邻县山区的搜救行动在紧张进行，李双林坐镇县局指挥中心，心神却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关注孙莉那边传来的关于“顾永年”的线索。
这位退休老领导的出现，让原本就复杂的棋局，又多了一重迷雾。他是无意中被利用，还是深度参与者？如果是后者，那么清源医疗系统的腐败网络，其根基之深、牵连之广，将再次刷新认知。
“县长，我们对那家‘省城文化艺术基金会’做了初步了解。”孙莉在电话里汇报，语速很快，“表面看非常正规，举办过不少书画展览、慈善拍卖，资助过贫困学生，账目也经过审计。名誉理事长顾永年，只是挂名，很少参与具体运作。基金会的实际运作负责人，是一个叫沈曼的女人，四十五岁，背景有些复杂，早年做过艺术品经纪，后来投身公益。”
“重点查这个沈曼，以及基金会的大额资金捐赠方和用途。”李双林指示，“特别是那些与‘康悦咨询’及其关联公司资金流入时间段吻合的捐赠或项目支出。”
“已经在查了。”孙莉，“我们发现，基金会近两年最大的一笔捐赠，来自一家疆远瞻投资’的公司，金额五百万，用途是‘支持传统医药文化研究与保护’。而这家‘远瞻投资’的法人，是一个叫胡伟的人。这个胡伟，我们查了，他名下还有好几家类似的咨询、贸易公司，其中一家，就是之前给卫健局提供过‘咨询服务’的‘慧通咨询’！”
线索，再次闭环！从卫健局流出的异常资金（咨询费）→ 皮包公司（慧通咨询）→ 关联公司（远瞻投资）→ 文化艺术基金会 → 名誉理事长顾永年（清源籍退休老领导）。
一条清晰的、经过多层包装和洗白的资金输送链条，隐约浮现。这条链的关键节点，似乎指向了那位看似超然物外的老领导顾永年。
“这个链条的核心，可能不是直接的利益输送，而是一种更隐蔽、更‘高雅’的贿赂方式——‘雅贿’。”李双林沉声道，“通过基金会，以支持文化公益的名义，将非法所得洗白，并输送给特定目标。顾永年喜好书画，在圈内有名气。通过基金会购买或‘运作’其作品，或者直接以‘润笔费’、‘顾问费’等形式，将钱送到他手上，看起来合法合规，还能博取名声。”
孙莉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手段就太隐蔽了。查账目，每一笔都有名目；查活动，都是公开的公益；查顾永年，他完全可以声称自己只是挂名，对具体资金往来不知情，所得也是合法的书画报酬或顾问费用。”
“所以，不能只盯着账目和公开活动。”李双林思路清晰，“要查这些资金链条上的每一个‘人’。胡伟，沈曼，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真正控制资金的人。查他们的社会关系、生活轨迹、消费水平。特别是查顾永年退休后的实际生活状况，他的书画作品流向、价格，以及他与胡伟、沈曼等饶真实交往情况。这种隐蔽的关系，往往会在不经意的生活细节中露出马脚。”
迂回战术，从直接核查问题资金和项目，转向深入剖析关联人物及其关系网络。这是李双林擅长的领域，在青云镇时，他就是从王猛等饶社会关系和消费异常中找到的突破口。
“另外，”李双林补充，“不要只盯着顾永年。既然资金链条最终指向他，那么通过他，或许能反推出谁是真正的‘供养者’。谁最需要、也最有能力通过顾永年这样的老领导来施加影响或进行利益捆绑？贾为民？还是更上面的人？查顾永年退休前主要的工作联系和人脉网络，特别是他在分管文教卫期间，与哪些企业、哪些项目、哪些人走得近。”
命令下达，调查方向再次细化。与此同时，对山区搜救的进展也陆续传来。
被丢弃面包车里的损坏手机，经过技术队紧急抢修，恢复了部分数据。里面有数个被删除的通话记录和短信碎片，其中一条残缺的短信引人注目：“……顾老那边……风声……东西先放……老地方……干净……”
“顾老”？“老地方”？
这两个关键词，让李双林瞬间将山区搜救和顾永年的线索联系了起来！
难道陈志远被绑架，也与顾永年有关？或者，绑架者想利用陈志远知道些什么关于“顾老”或“老地方”的事情？
“老地方”指的是哪里？是山里的某个地点，还是清源县城的某个处所？
“加强审讯侯三和钱经理！”李双林立刻对吴峰，“重点问他们，除了黑山镇仓库，还有没有其他固定的交接、存放‘特殊货物’的地点？有没有听上面人提到过‘顾老’或者特定的‘老地方’？”
吴峰领命而去。李双林则盯着地图上邻县那片山区和清源县城，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两条线交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深夜十一点，山区搜救队传来消息：警犬在距离废弃护林站约三公里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发现了新鲜掩埋的痕迹！挖开后，里面不是陈志远，而是几个被烧毁的、残留着化学药剂气味的塑料桶，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纸质灰烬。
显然，有人在这里匆忙销毁过东西。
几乎同时，孙莉那边也有突破性进展！
“县长！我们秘密调取了顾永年退休后这几年的银行流水和其直系亲属的账户情况。”孙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发现他的儿子，在省城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名下突然多了一套价值近千万的豪宅，购房款来源复杂，但其中一部分资金，可以追溯到‘远瞻投资’通过多个账户的辗转支付！而他儿子收入，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费！”
“另外，我们通过关系，侧面了解了顾永年近几年书画作品的‘市场行情’。发现有几幅作品，在圈内并无太高艺术价值，却被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藏家’以远超市场价的价格拍走。而这些‘藏家’的身份，经初步核实，与胡伟、沈曼等人存在关联！”
铁证！虽然还不是直接证据链，但顾永年及其家庭存在巨额不明财产，且与问题资金链条上的关键人物存在隐蔽的利益输送，这已经足够对他采取措施！
“立刻整理材料，形成报告，报市纪委陈静书记和杨国威书记！”李双林果断下令，“申请对顾永年进行立案审查和必要的调查措施！注意，动作要快，同时要绝对保密，防止他串供或销毁证据！”
顾永年不同于贾为民，他在清源乃至江阳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关系网，动他必须更加稳妥和迅速。
安排完这边，山区又传来最新消息：在发现销毁痕迹的山坳更深处，搜救队根据一些细微的痕迹，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入口！洞内有近期有人活动过的迹象，发现了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甚至还有一条疑似捆绑用的塑料扎带！
陈志远，很可能曾被关在这里！但现在，洞里是空的。
人去哪里了？是转移了，还是……
李双林不敢往下想。他命令搜救队扩大范围，同时通知邻县警方，设卡盘查所有出入山区的可疑车辆和人员。
两条线，一条指向位高权重的退休老领导，一条指向生死未卜的关键证人，都在这个深夜里，逼近最紧张的时刻。
李双林站在指挥中心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清源和邻县的山川地貌。
迂回调查，终于触及到了更深层的保护网和更残酷的犯罪现场。
顾永年这张“牌”的浮现，意味着对手的防御体系，远不止于卫健系统内部。而陈志远的可怕遭遇，则昭示着这场斗争的残酷性。
下一步，就是收网的关键。
既要迅速控制顾永年，防止更高层面的干扰；又要全力搜寻陈志远，与时间赛跑。
手机响了，是杨国威书记。
“双林，顾永年的材料，我和陈静书记都看了。”杨国威的声音沉稳有力，“市纪委常委会已经紧急研究，决定对顾永年涉嫌严重违纪问题立案审查，并对其采取留置措施。市纪委的人已经出发，前往顾永年在省城的住处。你那边，配合好，确保顺利。”
“是！”李双林精神一振。
刚挂断，赵铁军的电话又接入，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县长……我们找到陈志远了……”
李双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人怎么样？在哪里？”
“在……在邻县山区更深处的一个悬崖下面……是搜寻的警犬发现的。”赵铁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人还活着！但……伤势非常严重，多处骨折，头部遭受重击，失血过多，处于深度昏迷！搜救队正在组织最艰难的营救，医疗直升机已经申请，正在赶来的路上！”
还活着！
这三个字，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李双林心中部分阴霾。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李双林斩钉截铁，“动用所有能用的医疗资源！他是最重要的证人，更是我们的同志！”
放下电话，李双林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澎湃的斗志。
顾永年被立案，陈志远被找到，尽管生命垂危，调查取得了重大突破！
迂回战术，初见成效。
但战斗，远未结束。
顾永年背后是否还有人？
陈志远能否醒来并指证凶手？
山区里销毁的是什么？面包车里提到的“老地方”究竟是哪里？
一个谜团揭开，更多的谜团涌现。
而真相的核心，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最坚固的屏障。
李双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知道，最后的较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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