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会开到一半,李双林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县委书记杨国威的短信,只有简短几个字:“速来我办公室,急。”
李双林心头莫名一跳。杨国威极少在工作时间用这种语气给他发信息。他不动声色地宣布休会十分钟,将会议交给常务副县长钟卫民主持,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安静得有些异样。往常遇到的干部都会客气地打招呼,今却似乎都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或者匆匆点头便擦肩而过。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推开杨国威办公室的门,李双林看到杨国威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背影显得异常沉重。听到动静,杨国威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痛惜?
“书记,出什么事了?”李双林关上门,直接问道。
杨国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显然是匆忙间转印的,字迹有些模糊——推到了李双林面前。
“双林,你先看看这个。”
李双林拿起那几页纸。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举报信!实名举报!冯大勇!A-07地块!肖远航!为亲属谋利!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刺入他的脑海。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看那充满怨毒和指控的语句,看那模糊却意图明确的所谓“证据”。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被捏紧的细微声响和李双林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看完最后一页,李双林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封的冷静。他看着杨国威,声音干涩:“书记,这举报信……市纪委收到了?”
“陈静书记亲自带过来的,已经向周书记汇报了。”杨国威沉声道,目光紧盯着李双林,“双林,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交个底,A-07地块的事,到底怎么回事?肖远航和你,和雅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有没有打过招呼?”
李双林放下举报信,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驱散那彻骨的寒意。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语气斩钉截铁:
“书记,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我李双林,绝没有利用职权为任何亲属,包括肖远航,在土地出让或其他任何事项上谋取过一分一毫的私利!A-07地块的出让,是当时‘未来动力’产业园建设初期,为了快速形成集聚效应、吸引配套企业入驻,经县政府常务会议集体研究决定,并报县委常委会审议通过的重大招商举措。当时对符合产业园定位、投资强度大、技术含量高的重点配套企业,确实赢一事一议’的土地优惠政策,前提是必须严格履行产业准入评估、投资协议签订、土地利用监管等全套程序,确保项目真实落地、产业带动性强。”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清源鸿景置业’当时申报的投资项目,是产业园的配套职工公寓和商业服务设施,属于园区配套范畴,经过专家评审和集体决策,符合‘一事一议’条件。其取得的土地价格,是参照当时工业用地基准地价和配套用地政策,经过第三方评估和集体议价确定的,绝对不存在‘极低价’出让。所有会议纪要、评估报告、决策文件,档案室都有完整保存。”
“至于肖远航,”李双林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他确实是我爱人肖雅琴的堂弟,关系不算远。我可以负责任地,在他公司参与产业园配套项目申报的整个过程中,我本人从未向他透露过任何内部信息,从未为他打过任何招呼,甚至在他公司通过正常渠道报名后,我还特意向分管副县长和自然资源局主要领导强调,必须严格按规定程序办理,不得因任何私人关系给予特殊照顾。这件事,当时班子里几位同志都知道。”
他看向杨国威,眼神坦荡得近乎灼人:“书记,冯大勇当时作为分管副局长,对‘一事一议’政策本身有抵触情绪,认为不如‘招拍挂’简单省事,在几次会议上都提出过不同意见,这是事实。后来调整他的职务,是因为在‘三资清理’中查出他分管领域存在其他失职问题,以及作风方面的负面反映,经集体研究、按组织程序做出的决定,与他是否反对A-07地块出让方式,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他这是挟私报复,恶意诬告!”
杨国威听完,一直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相信李双林的。共事两年多,李双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但这只是他个饶信任,组织程序不会仅凭信任就下结论。
“双林,我相信你。”杨国威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现在举报信到了市纪委,陈静书记已经介入,考察组也知道了。这件事,必须有个彻底的了断,否则,你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你的前途,清源的稳定,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李双林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刚才那一丝苦涩和无奈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坚毅:“书记,我明白。这件事,不能拖,不能含糊。我请求,立刻向市委考察组和市纪委陈静书记汇报,我李双林,主动要求市纪委,对冯大勇举报信中所反映的所有问题,进行最全面、最彻底、最严格的调查!我愿意无条件配合调查,并在此郑重声明:在调查期间,我自愿暂停履行县长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双林!”杨国威惊道,“暂停职务?这……这不等同于承认有问题吗?事情还没查清,这样做对你太不利了!”
“不,书记。”李双林摇摇头,眼神清澈,“这不是承认有问题,这是表明我坦荡接受组织检验的态度和决心。我现在是考察对象,又是被举报人,继续主持县政府工作,会让调查难以深入,也会让外界产生更多猜测和非议。主动暂停职务,一方面可以让调查不受干扰,尽快水落石出;另一方面,也是向组织、向清源干部群众表明,我李双林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也经得起查!这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更显铿锵:“如果因为我个饶事情,影响了清源工作的正常推进,影响了班子团结和干部队伍稳定,那我才真是百口莫辩,罪莫大焉。请书记支持我的决定。”
杨国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搭档,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坦荡,胸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更有一种痛惜。他知道,李双林这个决定,是将自己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他的一切都将被冻结,前途命运悬于一线,只能被动等待裁决。
或许,这也是目前破局唯一、也是最好的一步棋。以退为进,用绝对的坦诚和服从,来应对这精准而恶毒的狙击。
“你想清楚了?这步踏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杨国威最后问道。
“想清楚了。”李双林毫不犹豫,“与其被人用谣言和诬告吊着打,不如自己主动躺到手术台上,让组织这把手术刀,剖开一切,看个明明白白。是脓疮,就挖掉;是清白,就还我公道。”
杨国威重重叹了口气,终于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找考察组和陈静书记。”
半时后,县委招待所那个气氛凝重的房间里,李双林站在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孙哲和市纪委书记陈静面前,将自己主动请求彻查并暂停职务的决定,清晰、冷静地陈述了一遍。
房间里落针可闻。孙哲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李双林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陈静则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们见过太多面对举报惊慌失措、百般辩解、甚至试图干扰调查的干部。但像李双林这样,在关键时刻,主动要求最严厉调查、甚至自愿暂停职务的,极少。
这份近乎“自毁”的坦荡和决绝,反而让那份举报信,显得不那么确凿了。
“双林同志,你的态度,组织上收到了。”陈静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市纪委会立即成立专项核查组,对你所反映的情况以及举报信内容,进行全面核实。在核实期间,为便于工作,同意你暂停履行县长职务的请求,由常务副县长钟卫民同志暂时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希望你正确对待,积极配合调查。”
“是,陈书记,孙部长,我坚决服从组织决定,全力配合调查。”李双林立正,声音平稳有力。
走出招待所,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李双林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郑他将被置于放大镜下,接受最严苛的审视。清白与否,已不由他言。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悲壮的平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无法躲避暗箭,那么,就让自己成为最坚硬的靶心吧。
让事实的箭矢,来做出最终的裁决。
他挺直脊背,走向那辆等待他的公务车。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孤独,却挺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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