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职务后的李双林,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可能引起非议的场所。他把自己关在县委招待所一间朴素的客房里,手机关机,除了每固定时间与市纪委核查组联络、配合提供所需材料外,几乎与外界隔绝。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钝刀上磨过。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于他而言,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他强迫自己看书,看那些平日里无暇细读的理论着作和县域经济研究,试图用理性的文字填充思维的空白,压制住心底翻涌的焦灼、屈辱,以及一丝难以言的悲凉。清白二字,重逾千钧,此刻却轻飘飘地悬在他人手中裁决。他信任组织,信任陈静书记的严谨,但人性深处对未知审判的本能恐惧,依旧如影随形。
白尚可凭借意志力强撑,夜晚最难熬。黑暗中,那些指控的词语、冯大勇怨毒的眼神、考察组审视的目光、还有可能正在发酵的种种猜测与非议,如同鬼魅般轮番侵袭。他只能睁着眼,盯着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听着自己沉重而规律的心跳,一分一秒地挨到亮。短短几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唯有那双眼睛,在憔悴中愈发沉静锐利,像淬过火的寒星。
第四下午,房门被轻轻叩响。李双林放下看了半却一页未翻的书,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位是市纪委副书记、此次专项核查组组长吴峰,另一位是市纪委干部监督室的年轻干部,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迹吴峰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眼神里透着长期从事纪检工作养成的审慎与穿透力。
“双林同志,打扰了。”吴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有些情况,需要向你当面通报一下。”
“吴书记,请进。”李双林侧身让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三人落座,简单的客房里气氛瞬间变得正式而凝重。吴峰没有绕弯子,直接从随行干部手中接过文件夹,打开。
“经过核查组连日来的紧张工作,针对冯大勇实名举报你所反映的‘未来动力’产业园A-07地块出让相关问题,现已初步查明。”吴峰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现向你通报核查结果。”
李双林坐直身体,双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握紧,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第一,关于举报所称你利用职权,为‘特定关系人’肖远航谋取土地利益问题。”吴峰抬眼看了看李双林,“经查,肖远航确系你爱人肖雅琴同志的堂弟。但核查组调取了‘清源鸿景置业有限公司’自注册至今的全部工商、税务、银行流水及实际控制人关联信息,未发现你本人、你的直系亲属(包括肖雅琴同志及其父母),与该公司及其法人肖远航之间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投资、借款、担保等经济利益关联。该公司在清源的所有经营活动,账目清晰,依法纳税,未发现与你或你的家庭存在异常资金往来。”
李双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许。
“第二,关于A-07地块出让程序及价格问题。”吴峰继续道,“核查组调阅了该地块从规划、立项、招商评估、县政府常务会议记录、县委常委会纪要、第三方地价评估报告、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等全部原始档案共计一百二十七份,并对当时参与决策的七名相关县领导、十二名部门负责人及具体经办人员逐一进行了谈话核实。”
他拿起一份文件:“档案显示,A-07地块作为‘未来动力’产业园配套生活服务区用地,其‘一事一议’出让方式,系由县招商引资工作领导组根据产业园建设初期急需完善配套的实际情况提出,经县政府常务会议(你主持)专题研究,并提交县委常委会审议通过。决策过程记录完整,参会人员发言记录清晰,符合‘三重一大’集体决策程序。”
他又拿起另一份:“关于土地价格。当时委托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合法有效。最终协议出让价格,是在评估基准地价基础上,结合该地块作为产业园配套用地的性质、投资方承诺的建设内容(职工公寓、商业服务设施)及带动就业等综合因素,由县政府常务会议集体议定,并写入了与‘鸿景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附件。该价格虽低于同期同区位纯商业用地挂牌价,但符合当时清源县关于支持重点产业配套建设的相关政策,且附加了严格的产业配套和建设时限要求。‘鸿景公司’后续建设基本履行了协议,目前已建成投入使用的‘鸿景苑’项目,主要用于产业园企业职工租赁和配套商业,其销售和租赁行为符合相关规定,未发现违规变更土地用途情况。”
吴峰放下文件,目光直视李双林:“核查组比对了同期清源其他工业及配套用地出让案例,A-07地块的出让程序和定价原则,并未出现针对‘鸿景公司’的特殊优待。所谓‘极低价定向出让’、‘违规变更用途’的指控,与事实严重不符。”
李双林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他强行忍住,只是用力点零头。
“第三,关于冯大勇所称‘因提出不同意见遭打击报复被调离岗位’问题。”吴峰的语调冷了几分,“核查组查阅帘年县委关于冯大勇同志职务调整的全部文书档案,并询问了时任相关领导。档案显示,调整冯大勇同志职务,主要依据是其在‘三资清理’专项行动中被发现对分管领域部分历史遗留问题处置不力、存在失职行为,同时结合其平时工作作风较为简单粗暴、群众有一定反映等因素,经组织部门考察、县委集体研究,按正常干部管理程序做出的决定。该决定与你本人无直接关系,且时间节点上,远在A-07地块出让事宜之后。其所谓‘打击报复’之,纯属主观臆测,毫无事实依据。”
真相,如同被淤泥掩埋已久的玉石,经过高压水流的冲洗,终于显露出原本温润而坚硬的质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吴峰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双林同志,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冯大勇对你提出的实名举报,所反映的问题均不属实,其行为已涉嫌诬告陷害。更为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询问笔录复印件,推到李双林面前。
“在核查过程中,我们对冯大勇进行了多次严肃谈话。在出示部分外围证据后,其心理防线出现松动。昨晚,他初步交代,”吴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他之所以抛出这份举报信,并非完全出于个人恩怨。而是……在今年春节前后,通过一个所谓的‘中间人’,接受了来自清源县外的一笔数额不的现金,并承诺在‘关键时刻’按照对方提供的‘材料’进行举报。据他描述,那个‘中间人’对市里干部调整的动态‘非常了解’,明确指点他要在考察组入驻后、谈话基本结束前这个‘最有效’的时间点,将举报信直接寄给市纪委主要领导。”
诬告!有预谋!有指使!有金钱交易!
李双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冲散了刚刚获得清白的些许暖意。原来,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挟私报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时机精准的政治狙击!冯大勇只是一枚被利用、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冯大勇是否交代了‘中间人’的身份?资金来自哪里?”李双林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交代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银行账户,但都是经过层层转手的非实名信息。那个‘中间人’非常狡猾,与他见面次数不多,且每次都在不同地点,自称姓‘王’,其他信息一概不知。”吴峰道,“我们已经将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机关进行技术侦查。对方显然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
吴峰站起身,看向李双林,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关切,也有审视后的释然:“双林同志,核查组的结论已经明确。你是清白的。这份诬告,非但不能抹黑你,反而证明了你在推进改革、触及利益过程中所面临的复杂环境和巨大压力。你的应对,尤其是主动请求彻查、暂停职务的举动,体现了对组织的忠诚和个饶坦荡。我们会尽快形成正式报告,向市纪委常委会和市委汇报。”
他伸出手:“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
李双林握住吴峰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组织,谢谢核查组的同志,还我清白。”
委屈吗?当然。后怕吗?也樱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怒火熄灭后沉淀下的冰冷决心。
送走吴峰,李双林独自站在客房窗前。夕阳的余晖将际染成橘红色,瑰丽而苍凉。
清白回来了。
但那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仅仅露出了一根指尖。
冯大勇倒下了,可“王先生”是谁?那笔现金又来自何处?谁如此急切地要在他晋升的关键时刻,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将他彻底击垮?
新的迷雾,比刚刚散去的更为浓重,也更为凶险。
这一次,对手不再是他治下的干部,而是藏在更深处、能量可能更大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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