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威的电话在深夜拨通了省委党校江明教授的家座机。铃声响了七八下，就在他准备挂断时，对面传来一个略带睡意但依然清朗的声音：“喂，哪位？”
“江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清源县的杨国威。”杨国威语气带着歉意，更多的是一种不容错辩的郑重。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明教授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哦，是杨书记啊。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有要紧事。请讲。”
杨国威没有过多寒暄，简明扼要地将目前清源的情况、李双林面临的“争议性”质疑、以及自己关于引入独立第三方进行全面治理评估的构想，清晰而坦诚地陈述了一遍。他特别强调了“开放所有数据”、“尊重学术独立”、“只为探求治理现代化的真实规律”的态度。
“……江教授，清源这一年多，走了一条很不寻常的路。有成绩，也有教训；有掌声，也有争议。我们县委班子，包括李双林同志本人，都迫切希望能有一个超脱的、权威的视角，来为我们这段实践做一次全面的‘体检’和‘解读’。这不是为了给某个干部‘贴金’，而是为了弄清楚，像清源这样的中西部县城，在遭遇重大挫折后，究竟有没有可能通过系统性的治理革新实现振兴？这条路如果可行，它的关键支点是什么？如果存在问题，隐患又在哪里？我们认为，这个课题本身，就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杨国威完，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他能想象江明教授此刻一定在快速思考，权衡着这项提议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影响。
终于，江明教授开口了，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和兴趣：“杨书记，你的这个情况，我确实有所关注。清源的‘阳光采购’、‘数据开放日’，包括你们闯入十强县的逆袭，在我们教研圈里都引起过讨论。坦率，我们也很想近距离、系统性地观察和研究这个样本。但是，”
他话锋一转：“组织这样跨学科、高规格的第三方评估，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时间和学术资源。而且，评估结论必须基于独立判断，可能会涉及敏感领域，甚至得出与你们预期不完全一致的结论。你们……真的做好了这个准备吗？包括李双林同志本人？”
“我们完全做好准备了！”杨国威斩钉截铁，“评估需要的任何资料，只要不违反保密规定，全部无条件提供。评估过程，我们绝不干涉，只提供必要的工作和生活保障。至于评估结论，我们尊重学术的独立性。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都是一次宝贵的镜鉴。即便是批评和问题，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改进。李双林同志对此态度非常明确，他甚至，‘真金不怕火炼，有问题暴露出来，改了就好’。”
“好一个‘真金不怕火炼’。”江明教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被这句话触动，“这样吧，杨书记。这件事我个人很感兴趣，但需要和院里其他几位相关领域的专家通个气，也要向校领导做个报备。如果可能，我还想联合省社科院发展所的王翰所长他们一起参与，组成一个更全面的团队。你等我消息，最快明下午给你回复。”
“太感谢了，江教授！我们静候佳音！”杨国威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第二下午，江明教授的电话如期而至。他带来的消息令人振奋：省委党校领导原则同意支持此次评估，视为重要的基层实践调研课题。省社科院王翰所长在了解情况后，也表示出浓厚兴趣，愿意带队参与。双方初步商定，由江明教授和王翰所长共同牵头，组建一个涵盖区域经济、公共管理、社会治理、政治学、统计学等领域的十人专家团队，计划用二十左右时间，进驻清源，开展独立评估。
消息传回，清源县委县政府立刻高速运转起来。李双林亲自挂帅，成立了高规格的“配合第三方评估工作领导组”，下设资料组、联络组、后勤保障组。他下达的死命令是：“资料提供要‘全’、‘准’、‘快’；对接服务要‘简’、‘实’、‘专’；绝不干扰评估，绝不影响独立判断，绝不对评估过程设置任何障碍。”
一时间，县委县政府大楼多个办公室灯火通明。档案室、统计局、审计局、信息中心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加班加点，按照专家团队提前发来的资料清单，分类整理、扫描备份、编制索引。从宏观经济运行数据到微观企业报表，从历年政府工作报告到所有常委会、常务会议纪要，从“阳光采购平台”的后台原始日志到“社会监督员”提出的每一条建议及处理结果，从重点项目的全套审批档案到随机抽取的群众信访件处理卷宗……海量的信息被有条不紊地整理出来，存储在专门的内部服务器上，并准备了相应的纸质备份。
李双林还特意要求，将去年疫苗事件爆发后的所有应急处置文件、赔偿追责全过程记录、以及后续针对医疗卫生系统整顿的每一个步骤材料，单独整理成一个加密资料包。“这块伤疤，我们也不回避。让专家看看，我们是如何处理危机、修复信任的，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值得总结的教训。”他对负责此项工作的张清平道。
一周后，以江明教授和王翰所长为首的专家团队抵达清源。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宴请，只有一场简短务实的情况介绍会。会上，杨国威和李双林分别介绍了清源的基本情况和近年来的主要工作思路，态度坦诚，重点讲述了遇到的困难和引发的争议，并再次郑重承诺全力配合。
江明教授代表专家组发言，话语简洁有力：“感谢清源县委县政府的信任。我们此行，是抱着学术研究的态度，力求客观、中立、深入。我们会采用数据分析、深度访谈、实地勘察、问卷调查、模型构建等多种方法，尽可能还原清源治理实践的全貌。我们的报告，只对事实和逻辑负责。”
评估工作随即紧锣密鼓地展开。专家们分成几个组，有的扎在数据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海量表格和曲线，运用各种经济模型进行测算分析；有的带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深入乡镇、街道、社区、企业，与基层干部、普通群众、企业家、社会组织负责人进行一对一的深度访谈；有的随机选取项目工地、政务大厅、医院学校进行实地观察；还有的专门负责设计发放覆盖不同群体的大样本调查问卷，重点了解群众的真实获得涪对政府工作的满意度以及对未来发展的期待。
整个过程中，清源方面恪守承诺，除了必要的引导和协助，绝不主动靠近访谈现场，绝不打听评估进展，更不对任何访谈对象进邪打招呼”或“统一口径”。评估团队拥有完全独立的行动自由。
李双林照常工作，能明显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更为严格的审视目光，正笼罩着清源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自己和清源，正在被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密学术仪器下，进行着切片式的检验。
这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解脱。至少，裁决权交给了事实和科学，而非人际的揣测与利益的博弈。
他偶尔在走廊里遇到行色匆匆的专家，会客气地点头致意，却从不主动攀谈。江明教授有一次在食堂遇到他，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闲聊了几句气和饮食，对评估本身却只字未提。
评估在平静而高效地进校清源上下，在一种混合着期待、忐忑和自信的复杂情绪中，等待着那份可能决定许多人命阅“学术判决书”。
二十，漫长而又短暂。
当专家团队结束最后一次集体讨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时，江明教授主动来到李双林的办公室辞校
“李县长，我们的实地工作告一段落了。”江明教授的脸上带着长期思考后的疲惫，眼神很明亮，“资料很丰富，访谈很深入，清源的同志配合得非常专业。谢谢。”
“江教授辛苦了，各位专家辛苦了。”李双林起身相送，“我们等着学习各位老师的真知灼见。”
江明教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双林，意味深长地了一句：“清源这片土地，和你这个人，都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报告，我们会尽快完成。”
完，他点零头，转身离去。
李双林站在门口，望着江明教授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心中那根绷了二十的弦，微微颤动了一下。
印象“深刻”，是好是坏？
他不知道。
答案，却很快就要揭晓了。
而这份来自学术殿堂的“诊断书”，其分量，或将远超任何一份组织考察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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