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在极的核心圈层漾开波纹后,迅速被严密的组织程序包裹起来,沉入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没有官方通报,没有文件传达,一切都按照干部任用的保密纪律在悄然推进。
然而,这世上最不透风的墙,也挡不住人们对于权力变动的本能嗅觉和旺盛想象。几乎在常委会结束的当晚上,关于副市长人选的各种“道消息”和“内部传闻”,便开始在江阳盛尤其是清源县的各个隐秘角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版本变异能力,疯狂滋生、传播、发酵。
“听了吗?定了!就是李县长!”
“真的假的?谁的?”
“我二舅在市委开车,亲耳听到的!周书记拍板了!”
“不对吧?我怎么听是刘市长那边还有不同意见,可能还得上省委常委会扯皮呢!”
“扯什么皮?省委组织部那边早就通过气了!我同学在省里……”
“可我听,省里有领导对清源那种‘出风头’的模式不太感冒,觉得不稳重……”
“胡扯!第三方评估报告省里领导都看了,赞赏有加!我姨子在省委办公厅……”
消息来源五花八门,情节离奇曲折,结论互相矛盾。一会儿“板上钉钉”,一会儿“突生变数”,一会儿“高层力挺”,一会儿“暗流汹涌”。电话、短信、微信私聊、饭局耳语……各种非正式渠道成了信息狂欢的舞台。每个人都仿佛掌握着独家内幕,每个人都急于分享和验证自己的“情报”,真相在无数次的转述和添油加醋中,变得面目全非,却又无比真实地牵动着每一个相关者的神经。
清源县政府大楼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表面上,一切工作照常运转,请示、汇报、开会、调研,程序一丝不苟。但每一个经过县长办公室门口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瞥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试图从门缝里窥探一丝机。李双林身边的人,无论是秘书周,还是几位副县长,言行都格外谨慎,绝口不提任何关于“副市长”的字眼,但眉眼间的细微神色和接打电话时压低的声音,却暴露了他们同样身处信息漩涡的中心。
李双林自己,成了这场狂欢中最为安静的“风暴眼”。他比以往更加频繁地下乡,走进田间地头,查看春耕备耕;深入企业车间,询问生产经营困难;召开各种专题会,推进试点方案和重点项目的落实。他话依旧条理清晰,布置工作依旧雷厉风行,甚至偶尔还能和基层干部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能从他的一些细微变化中,感受到那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汹涌。他抽烟比平时多了,尽管每次都站在走廊尽头或打开的窗边;他批阅文件时,有时会对着某一页出神良久,笔尖悬在半空;他深夜离开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晚,背影在空旷的楼道灯光下,拉得孤独而漫长。
秘书周有一次深夜送材料进去,看见李双林站在巨大的清源县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青云镇滑到“未来动力”产业园,又从新医院工地滑向南部山区,眼神空洞,仿佛在丈量,又仿佛在告别。周没敢打扰,轻轻放下材料,退了出去,心里一阵发酸。
清源的干部群众,也在焦虑中等待。茶馆里、菜市场、出租车内,三五成群的人们压低声音交换着听来的“最新消息”,脸上混杂着期盼、担忧、不舍和一丝莫名的兴奋。企业家们更是竖起耳朵,试图从任何可能的官方或非官方渠道,捕捉哪怕一丁点确凿的信息,这关系到他们下一步的投资决策和信心。
这种集体性的、悬而未决的等待,像一种慢性病毒,侵蚀着时间的质感,让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粘稠而难熬。明明可能只是几、十几,却仿佛比过去的两年还要漫长。
杨国威同样备受煎熬。作为县委书记,他掌握的信息比普通人更多、更准,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其中每一个环节的复杂性和潜在变数。省委组织部的程序走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领导提出新的看法?公示期间会不会有意外情况?这些不确定性,像一根根细线,缠绕着他的思绪。他只能一遍遍审阅清源报送的各项材料,确保在任何可能的询问面前,都无懈可击;同时,他还要不动声色地稳定县里的局面,安抚躁动的人心,确保在李双林离开前后,清源这艘船不出现任何颠簸。
这下午,李双林刚从乡下回来,满身尘土,正在办公室洗手。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双林擦干手,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委组织部的号码。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拿起听筒。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语气的声音:“是李双林同志吗?这里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请你于明上午九点,到部里来一趟,有关领导要与你谈话。具体房间号稍后短信发给你。请准时。”
“好的,明白。谢谢。”李双林的声音平稳无波。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握着尚有微温的听筒,久久没有动。
这将是决定性的谈话,是最后的“面试”,也是来自最终裁决机构的直接审视。
明。
答案,或许就在明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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