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在晨雾中向前延伸，两侧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灰白色的朦胧里，飞快地向后掠去。李双林坐在公务车后排，闭目养神。司机老赵把车开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收音机也调到了最音量，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车厢内弥漫的，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只有轮胎摩擦路面发出的规律声响。
李双林看似平静，实则大脑在高速运转，将可能被问及的问题、需要阐述的观点、以及清源各项工作的关键数据，在脑海中反复预演、梳理。他知道，今的谈话，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汇报或考察。这是任命前的最后一次正式程序性谈话，谈话者很可能是部里分管地市干部工作的领导，甚至可能是更高级别的领导。问题不会停留在表面，必然会深入肌理，触及本质。
上午般五十分，车子准时驶入省委大院。森严的门禁，静谧的环境，往来行人严肃匆忙的步伐，无不彰显着这里的权力核心地位。李双林在门卫处仔细登记，按照短信指引，走向那栋庄重肃穆的灰色办公楼。
九点整，他轻轻叩响了干部二处一间型会议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李双林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几把椅子。桌后坐着两位领导。主位是一位年约五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威严的男子，李双林认出，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沈国华。旁边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的中年干部，应该是干部二处的负责人。
“沈部长好，领导好。”李双林微微躬身问好，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双林同志来了，坐。”沈国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温和笑容，眼神却如探照灯般在李双林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双林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双林同志，今请你来，主要是就你作为江阳市副市长人选，进行任命前的最后一次正式谈话。”沈国华开门见山，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江阳市委的推荐报告和你的考察材料，部里都仔细研究过了。包括那份第三方评估报告，也看了。清源的工作，很有特点，成绩也很突出。这些，我们都认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为锐利：“但是，从县委书记（注：此处沈可能泛指县级主官，或有意测试）到副市长，不仅仅是职务的提升，更是工作平台、思维方式、能力要求的全方位跨越。今找你谈，不是听你汇报成绩，而是想听听，你对这个跨越，是怎么认识的？你认为自己准备好了吗？或者，你认为自己即将面临的，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问题直接而深刻，直指核心。
李双林略一沉吟，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清源的实际，坦诚道：“沈部长，我认为最大的挑战，在于角色的转换和工作重心的调整。在县里，作为主官，更多是决策者、推动者，可以相对集中资源，按照相对清晰的规划强力推进。但到了市里，作为副职，首先是执行者、协调者、参谋者。需要深刻理解市委市政府的全局战略，并在自己分管领域创造性地落实；需要协调更多平行部门和区县，平衡更复杂的利益诉求；需要更注重程序规范和政治规矩。这要求我有更强的全局观、更高的政策水平、更娴熟的沟通协调艺术。坦白，这是我需要尽快学习和适应的短板。”
他的回答，没有回避问题，反而主动点出了自己的不足，姿态诚恳。
沈国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另外，”李双林继续道，“清源的一些探索，比如‘阳光治理’，可能带有一定的‘破局’特质。到了市里，如何将这种‘破’的精神，与‘立’的规范更好结合？如何在推动分管领域改革创新的同时，确保与全市整体部署协同，不冒进、不折腾？这也是我需要深入思考和实践摸索的。”
沈国华听完，不置可否，反而抛出了另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的工作风格，从材料看，比较强势，执行力强，但也因此引发过不少争议，甚至遭遇过激烈的举报攻击。到了市级层面，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和更多样的声音，你如何确保自己的‘锐气’不会变成‘戾气’？如何避免因为工作方法问题，影响班子团结和工作推进？”
这个问题，触及了之前所有质疑的根源。李双林感到后背微微渗出汗意，但他眼神依旧清明。
“沈部长，关于‘锐气’，我认为它是一把双刃剑。在清源，我用它来破开僵局，推动改革。我承认，有时为了效率，方式可能不够细腻，给一些同志带来了压力，这是我需要反思和改进的。”他诚恳地，“但我也认识到，真正的‘锐气’，应该建立在对规则的敬畏、对事实的尊重、对集体的忠诚基础上。到了新岗位，我会更加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加强事前沟通，注重凝聚共识。但同时，对于认准的、符合全局利益和群众福祉的正确方向，该坚持的原则，该扛起的责任，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只是会更加讲究策略和艺术。”
沈国华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旁边的中年干部记录不停。
“最后一个问题，”沈国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李双林的内心，“如果，组织上最终决定任命你，你如何看待即将掌握的权力？又如何确保自己，在更复杂的环境和更多的诱惑面前，能够始终守住底线，不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这是灵魂之问，是廉政拷问，也是初心之问。
李双林坐得更加端正，迎着沈国华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沈部长，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是责任，不是特权，更不是私器。在清源，我经历过信任崩溃的至暗时刻，也经历过在阳光下重建公信的艰难过程。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失去信任容易，赢得信任艰难。也正因如此，我时刻告诫自己，要敬畏权力，慎用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守住底线，对我来，不是外在的要求，而是内在的需求。只有行得正、坐得直，话才有底气，做事才有硬气。到了新岗位，我会把清源‘阳光化’的一些理念尝试融入工作，主动接受监督。同时，不断加强党性修养，净化社交圈、生活圈，管好家人和身边人。请组织放心，我会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自己的清廉和声誉，绝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谈话进行了将近一个时。沈国华的问题环环相扣，时而宏观，时而具体，时而尖锐，时而深入。李双林始终冷静应对，既有对成绩的客观陈述，更有对不足的清醒认识和对未来的理性思考，不回避矛盾，不夸大其词，展现出一种经过风雨洗礼后的成熟与坦荡。
最后，沈国华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极淡的笑意。
“好，双林同志，今先谈到这里。”他站起身，伸出手，“你的认识很清醒，态度也很端正。回去后，继续安心工作，等待组织的正式通知。”
“是，谢谢沈部长，谢谢领导。”李双林用力握了握沈国华的手，又向旁边的干部点头致意。
走出那栋灰色大楼，重新置身于春日的阳光下，李双林才感觉到，贴身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春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谈话结束了。领导的态度似乎……还算肯定？
沈国华最后那句“等待组织的正式通知”，以及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又意味着什么？
是程序性的结束语，还是暗示着仍有变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展现了最真实的一面。
剩下的，只能交给组织，交给时间。
坐进车里，他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省城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渐渐模糊。
而他的心情，并未因为谈话结束而轻松，反而悬在了更高的地方，等待着那最终落下的裁决之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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