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返回清源的路上,李双林几乎一言未发。他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速流逝的风景,眼神有些空洞,思绪却异常纷乱。沈国华副部长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试图解读出背后的深意。肯定?审视?还是某种未言明的保留?
车子驶入清源县城时,华灯已上。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灯火,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福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默默等待着某个结果的宣判,空气中飘荡着一种集体性的、压抑的期盼。
他让司机直接开回县委大院。办公室里还亮着灯,秘书周显然还在等他。
“县长,您回来了。”周迎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和探寻,“省里……谈得还顺利吗?”
“嗯,该谈的都谈了。”李双林简短地应了一句,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没什么急事的话,你先回去休息吧。”
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看到李双林眉宇间的疲惫和沉静,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声应道:“好的县长,您也早点休息。”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李双林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办公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宽大的办公桌和后面堆积如山的文件材料,将他笼罩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光圈里。
他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隐的市井之声。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这一刻的等待,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更加煎熬。因为最大的不确定性已经排除——省委组织部这一关,理论上已经过了。剩下的,似乎只是程序和时间问题。但正是这种“似乎”,这种触手可及却又尚未落袋的确认,才最是磨人。就像长跑最后的冲刺,终点线已在眼前,但冲线前的那一刻,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最极致的紧绷状态。
手机就放在桌上,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每一次屏幕亮起,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推送信息,都会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墙上时钟的秒针,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咔哒”声,每一秒都像敲打在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在寂静的房间里,这铃声如同惊雷炸响!
李双林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掉落在地。他迅速转身,几步跨到桌前,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您好。”
“是李双林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但语气颇为正式的声音,“这里是江阳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现在正式通知你:经省委研究决定,同意你担任江阳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相关任命文件将于近期下发。市委初步定于下周一下午,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宣布省委决定和有关人事安排。请你提前做好准备,按时参会。”
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准确无误地钉入了李双林的耳膜。
同意了。
副市长。
下周……宣布。
“好的,明白。谢谢。”李双林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
“不客气。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李双林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动作有些迟滞。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关于清源数字乡村试点的文件上,上面的字迹却一片模糊。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释然的长吁,更没有欢呼。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支撑着他的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空荡荡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茫然。
终于……尘埃落定了。
两年零七个月的清源岁月,从临危受命时的如履薄冰,到刮骨疗毒时的惊心动魄,再到逆势翻盘的呕心沥血,最后是晋升路上的明枪暗箭、百般淬炼……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他成功了。从县长,跃升为副市长。这是对他过往工作的最大肯定,也是他政治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他重新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清源县城,灯火依旧璀璨。那些灯火下,有他熟悉的面孔,有他倾注心血的项目,有他尚未完全实现的蓝图,也有他不得不放下的牵挂。
这里,是他的战场,是他的勋章,也是他即将离开的“家”。
副市长……江阳虱…
那是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也是一个更复杂的棋局。那里有更高层级的领导,有更盘根错节的部门,有更激烈的竞争,也迎…或许更隐蔽的敌意。沈国华副部长谈话时指出的“短板”,言犹在耳。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那种需要更多“协调艺术”和“政治智慧”的环境,自己能适应吗?能再次打开局面吗?
未知,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弥漫开来。
他知道,从接到这个电话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清源的故事,都将翻开崭新的一页。前一页无论多么精彩或艰难,都已经成为过去。
而现在,他需要面对的,是未来。
他掐灭了早已熄灭的烟蒂,关上了窗户,将清源的夜色和气息暂时关在外面。
回到办公桌前,他坐下,打开台灯,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笔,略一思索,在纸的顶端写下:
“赴任江阳市副市长初步工作思考与对接要点”
笔尖沙沙,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刻的宁静,短暂而珍贵。
因为很快,新的风暴、新的挑战、新的征程,就会扑面而来。
而他,必须在此之前,理清思路,积蓄力量。
窗外的清源,在沉睡。
而它的前县长,正在为下一个战场,勾勒第一笔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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