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制药厂外资并购项目被新任李副市长以‘风险需进一步评估’为由搁置”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江阳市特定的圈层内漾开波纹。表面上看，这只是政府内部一次常规的项目论证结果，符合程序，无可指责。但在某些人耳中，这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次明确的挑衅。
几后的一个夜晚，江阳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云顶苑”最隐秘的包厢内。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柔和的壁灯和摇曳的烛光，映照着昂贵红木家具温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的醇香和窖藏多年的茅台酒气。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他身材微微发福，但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量身定做的中式丝绸上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念珠，整个人透着一股商海沉浮多年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以及一种不怒自威的掌控福正是“鼎峰集团”的创始人兼实际控制人——徐鼎坤。
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挂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笑意。桌上还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光鲜，气质不凡，都是江阳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或多或少与“鼎峰”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
“听，咱们新来的那位李副市长，本事不啊。”徐鼎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身体的分量，“一个板上钉钉的利好项目，省里都乐见其成的外资引进，到了他那儿，三言两语，又是风险又是评估，就给按下了。啧啧，这份‘责任心’，真是令人‘钦佩’。”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个西装革履、神情略显不安的中年男人脸上。那男人是市招商局的一位副局长，孙倩的心腹。
“徐总，这事儿……我们孙局也没想到。李市长他……问得太细了，还请了外面的专家，的都在点上，我们……我们实在不好反驳。”副局长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心翼翼地道。
“不好反驳？”徐鼎坤轻轻哼了一声，将酒杯放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是你们准备得不充分，还是……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个项目过？”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森冷，“我早就过，做事要周密，尤其是跟这些空降下来的‘少壮派’打交道。他们脑子里想的，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政绩，是清名，是打破常规的‘魄力’。我们那套，他们不一定买账。”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镜片上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话语里的寒意却清晰可辨：“看来，这位李市长，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讲讲规矩’了。敬酒不吃……”他没有把后半句完，但那股冰冷的威胁意味，已经弥漫了整个包厢。
在座的其他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鼎坤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雪茄，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淡淡的烟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雍容，却更加令人心寒：“不过也好。让他碰碰钉子，就知道江阳这片，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和几本政策文件就能撑起来的。告诉下面的人，该配合的工作，继续配合，李市长的指示，要认真落实。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冷笑更深了：“有些信息，该缓一缓的，就缓一缓。有些请示，该走程序的，就走得‘规范’一点。有些困难，该让领导了解的，也要及时‘反映’上去。咱们要让人家李市长，充分体验到市级工作的‘复杂性’和‘挑战性’嘛。”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软抵抗，信息封锁，制造困难，用官僚体系固有的迟滞和模糊，来消磨、孤立、甚至逼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任副市长。
“另外，”徐鼎坤看向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律师或财务总监模样的男人，“‘泛亚’那边，安抚一下。告诉他们，好事多磨，江阳的大门始终向他们敞开。让他们也‘理解’一下中国地方的‘决策流程’。该准备的‘补充材料’，继续准备，而且要做得更‘漂亮’，更‘无懈可击’。下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因为‘材料不全’这种可笑的理由被搁置。”
“是，徐总。”戴眼镜的男韧声应道。
徐鼎坤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行了，都去忙吧。记住，沉着气，看长远。江阳，还是咱们的江阳。”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恭敬地告辞离去。
包厢里只剩下徐鼎坤一人。他独自坐在烛光里，慢慢品着酒，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没有声音。
“喂，是我。”徐鼎坤对着话筒，声音低沉，“给那位新来的李副市长，再加点‘料’。他不是喜欢查旧账吗？把经开区那个烂尾项目里，关于前任某位领导‘大力支持’的那些材料，‘无意织漏一点风声出去，要让人感觉是下面办事人员疏忽，不心流露的。嗯，要把握好分寸。”
挂羚话，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江阳夜景。这座城市的繁华，有相当一部分，浸透着他的资本和影响力。
“李双林……”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清源来的过江龙？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条龙的爪子硬，还是我在这江阳经营多年的根，扎得深！”
与此同时，在市政府办公室里加班的李双林，刚刚审阅完一份市工信局报送的关于支持中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政策草案。他提了几处修改意见，让秘书田明反馈回去。
然而，田接过文件，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李市长，工信局那边……赵局长今下午去省里开会了，可能要后才能回来。这份草案，是不是等赵局长回来再……”
李双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份并不紧急的政策草案，需要等局长回来才能反馈？这显然不合常理。前几，他让招商局补充外资并购案材料时，对方可是“高效”得很。
这只是一个细微的信号，但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
看来，他成功避险并反向试探之后，对手的“调整”已经开始了。
从热情高效的“配合”，转向了谨慎疏离的“程序化”应对。这种变化，比直接的对抗更令人头疼，因为它让你有力无处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李双林靠近椅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与“鼎峰”及其背后那张网的斗争，已经从最初的试探与规避，进入了新的阶段——一种更加隐蔽、更加考验耐心和智慧的僵持与消耗战。
对方开始用体系的“韧性”来对付他。
而他，必须找到打破这种僵局的新突破口。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
但李双林知道，在这片璀璨之下，无形的战线已经悄然铺开，硝烟虽未升起，博弈却已进入更深的层面。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突破口：内部？外部？关键人？”
然后，在“关键人”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也许，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工信局的老科长，钱复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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