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阳城头,仿佛酝酿着一场秋雨。
王玉瑱暂居的宅院内,他刚起身不久,正在偏厅用着简单的早膳,动作从容。项方如同往常般侍立一侧,神色沉静。然而,这份晨间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步履迅捷如风的暗卫,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庭院中,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之色。
他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便快步闪至项方身侧,以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在项方耳边急急禀报了几句。
项方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容,在听到那几句话后,骤然一变!眉头紧锁,眼中掠过震惊与凝重,甚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细嚼慢咽的王玉瑱。
王玉瑱何等敏锐,虽未听清具体内容,但项方瞬间的色变和那暗卫掩饰不住的慌乱,已足够引起他的警觉。
他放下银箸,拿起素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依旧不疾不徐,目光却已如实质般投向项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发生何事?”
项方喉头滚动了一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公子……长安急报。前日夜里……王公忽然在府中昏厥,人事不省。太医连夜诊治,是……急性风疾之症,来势汹汹,情况……颇为危重。”
“咔嚓——”
王玉瑱手中那方素白的巾帕,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指节扯出一道轻微的裂响。
他的动作骤然凝固,脸上惯常的平静淡漠如同冰面般出现一丝裂纹,眼底深处,似有寒潭骤起波澜。
但他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那丝波动便被更深的幽暗吞没,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只是缓缓将手中已然破损的巾帕置于桌边,然后站起身。
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周身的气息,仿佛在瞬间沉凝了数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福
“备马。”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最快速度,回长安。”
……
长安城,崇仁坊,王珪府邸。
往日清贵雅致的府邸,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紧张气氛郑
东跨院主屋外,回廊下、庭院中,聚满了面带忧色的王氏族人、得力管事以及闻讯赶来的部分晚辈。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内,药气弥漫。
永宁郡公、清流领袖王珪,此刻正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着一线生机。
两名太医署最负盛名的老太医正在外间低声商议方剂,眉头紧锁,显然情况棘手。
另有数名太医署的医官和王府懂医的仆从在内室轮值照看,寸步不离。
没过多时,宫中的内侍宦官带着数名黄门,捧着诸多御赐的珍贵药材、补品,神色肃穆地抵达王府。
李世民显然极为关切这位心腹老臣的安危,赏赐丰厚,并传口谕,令太医务必竭力救治。
这份来自宫廷的关切,稍稍冲淡了府中绝望的气氛,却也无形中加重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卧房内间,除了必要的医仆,只有王珪的两位嫡子在场。
王崇基,如今的吏部侍郎,今日特意告假,守在父亲榻前。
他也已年近四旬,面容与王珪有五六分相似,气质端方儒雅,此刻却眉头深锁,眼圈泛红,紧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力量。
王敬直,平日最是洒脱不羁,此刻也全然收起了往日的跳脱,紧抿着嘴唇站在兄长身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
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父亲,又看了看沉默的兄长,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哥……还没有二哥的消息吗?爹现在这样……他若再不回来……”
王崇基闻言,握着父亲的手又紧了几分,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三郎,稍安勿躁。你二哥……他会知道的,也一定会赶回来的。”
这话既是在安慰幼弟,也是在服自己。只是他心中那份沉重,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王敬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也不知道二哥这几年到底是怎么了!总跟爹话不投机,闹得不愉快。明明以前……爹最疼他,他也最是敬重爹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与埋怨,更有对往昔和睦时光的追忆。
王崇基听着幼弟的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几乎要断裂。
有些事,他无法对三弟明言。
就在昨日,太原王氏本家那边,忽然有一封密信送至他手郑
信并非来自族长,而是族中某位与他交好的长辈,语焉不详,却隐晦提及——族中似乎得到风声,二郎王玉瑱在远离中枢的嶲州,经营着一座“规模异常庞大”的盐场!
再联想到二郎几年前忽然辞去朝中太常丞,执意返回嶲州,一待就是五年多。
那五年间,他虽远在边陲,却时常有重金购置的珍稀药材、海外珍宝送回长安府中,孝敬长辈女眷,手笔之大,令人咋舌。
当时二郎只轻描淡写是“做些生意所得”,众人虽觉诧异,却也未曾深究。
如今看来……若那盐场之事属实,其规模与利益,恐怕远超常人想象。这背后意味着什么,王崇基不敢细想。
而更让他心寒齿冷的是,如今太原王氏下任族长的甄选已悄然启动。
族中呼声最高的,除了现任族长王阔的独子王承宗,便是他这位身在长安、官居吏部侍郎的长房嫡长了。
昨日那封“通风报信”的密信,言辞间看似关切提醒,其中未尝没有来自族长一系的警告与敲打意味。
“若他王崇基还想顺遂参与族长之争,最好管好自己的弟弟,莫要让那些“不合规矩”的庞大私产,成为对手攻讦整个长安一房的把柄。”
王崇基对族长之位并无执念,他志在朝堂,愿承父志,做一代名臣。
令他感到刺骨冰冷的是,那位在他心中向来德高望重、处事公允的老族长王阔,为了确保自己的儿子王承宗能够顺利继任,竟然不惜用二郎可能存在的“把柄”来暗示、甚至威胁自己退出竞争!
家族内部权力倾轧的冷酷与虚伪,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家族温情”的幻想。
父亲骤然病危,生死未卜;弟弟远在洛阳,行踪莫测且身怀隐秘,可能招致大祸;本家虎视眈眈,以弟之短挟制己身……
重重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王崇基心头,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屋外,阴云更沉,秋风卷过庭院,带着彻骨的凉意。
而此刻,洛阳通往长安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风驰电掣般冲破阴沉的色,朝着长安方向疾驰。
为首之人青衫猎猎,面容沉静如铁,唯有一双眼睛,映着灰暗的光,深不见底。
长安,风雨欲来。
……
夜色已深,崇仁坊王府内却灯火未熄,尤其是东跨院,人影幢幢,弥漫着压抑的紧张与哀戚。
王珪的卧房外间,他的妻子杜氏由长媳崔嫋嫋搀扶着,勉强坐在椅郑
这位向来端庄大气的老夫人,此刻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却仍强撑着不肯离开。崔鱼璃与楚慕荷也一直陪伴在侧,柔声劝慰。
“母亲,您已经守了一整,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崔鱼璃斟了一盏温水,轻声劝道,“不如先去厢房歇息片刻,哪怕合眼养养神也好。这里有我们守着,太医也在,一有动静立刻禀告您。”
楚慕荷也上前,细心地为杜氏拢了拢肩上有些滑落的披风,温言附和:
“是啊母亲,父亲吉人相,定会逢凶化吉。您若是累倒了,父亲醒来岂不是更要心疼?您先去歇着,我们轮流在此值守。”
杜氏摇了摇头,握住两个儿媳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我哪里睡得着……你们的心意我知晓。”
“倒是你们,既要操心府里上下,又要看顾孩子,尤其是鱼璃、慕荷,旭儿、琰儿还有悦儿都还,离不得娘。
听我的,你们先回去看看孩子,哄他们睡下。我这里……有老大媳妇陪着话就好。”
她的目光看向崔嫋嫋,带着托付与感激。
崔嫋嫋连忙点头,对两位弟妹道:“母亲得是,孩子们要紧。你们且先回去,这里有我陪着母亲,放心。”
崔鱼璃与楚慕荷对视一眼,知道拗不过婆婆,且心中也确实惦记着孩子们。
尤其是王玉瑱的幼女王悦,向来是父亲的心头肉,这几日祖父病重,府中气氛凝重,丫头虽懵懂,却也敏感不安,格外黏人。
两女不再坚持,向杜氏和长嫂行了礼,便相携退出了东跨院,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南院她们所居的院落。
孩子们果然还未安睡。
长子王旭已有些懂事,强撑着困意守在妹妹房外;次子王琰年纪稍,已在书案打着哈欠。
最的王悦则红着眼眶,攥着哥哥的衣角,见到母亲回来,立刻扑进崔鱼璃怀里,声抽噎着问祖父如何了,爹爹何时回来。
两女心下酸楚,连忙温言安抚,亲自哄着孩子们洗漱睡下。
待到旭儿和琰儿呼吸变得均匀,悦儿也终于含着泪花沉入梦乡,已是子夜时分。
侍女们悄声退下,屋内只余床角一盏落地宫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经历了整日的担忧与忙碌,两人一时却无多少睡意,索性并肩坐在窗边的暖榻上,借着灯光低声话。
不知不觉,倦意如潮水般涌上。连日的操心劳力让她们身心俱疲,着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崔鱼璃靠在楚慕荷肩头,楚慕荷也倚着她,两人竟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在暖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烛花偶尔噼啪轻响一下,映照着她们疲惫却依旧柔美的侧脸。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眠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间忽然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压低了嗓音的禀报:
“二位娘子!二位娘子快醒醒!老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让赶紧带着郎君和娘子们过去东跨院!”
崔鱼璃和楚慕荷几乎是同时惊醒,心脏骤然狂跳。
“怎么回事?” 崔鱼璃急问,一边迅速整理微乱的鬓发。
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希冀:“是……是家主!家主他刚才醒过来了!太医正在诊治!
可是……可是老夫人让赶紧带孩子们过去,……怕……”
侍女不敢出那四个字,但意思已然明了——怕那是回光返照,要抓紧最后的时间,让祖父再见孙儿们一面,孩子们也一直惦记着祖父的安危。
两女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随即又强自镇定。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与决断。
片刻后,南院一阵轻微却急促的动静。
尚在睡梦中的王旭、王琰被温柔唤醒,懵懂的王悦也被母亲抱在怀里,裹紧了斗篷。
乳母嬷嬷们屏息静气,抱着、牵着孩子们,在崔鱼璃和楚慕荷的带领下,匆匆穿过深夜寂静的庭院廊庑,朝着那灯火通明的东跨院疾行而去。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依偎在母亲和乳母怀中,睁着惺忪却不安的眼睛。
东跨院那越来越近的、透着沉重与期盼的灯光,仿佛成了这寒冷夜色中,唯一灼热而脆弱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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