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女带着孩子们匆匆踏入东跨院卧房时,室内凝重的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只见王珪已被人扶着,半靠在大迎枕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憔悴,气息微弱,但那双总是睿智清明的眼睛已然睁开。
太医正坐在榻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凝神细诊。
原本闭目养神的王珪,耳中捕捉到孙儿们细碎拘谨的脚步声和稚嫩的呼吸,竟努力地打起了精神。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被乳母牵着的王旭、王琰,以及被崔鱼璃抱在怀里的王悦身上。
看到孩子们担忧害怕的脸,他极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慈和的微笑,仿佛在用尽力气告诉他们:祖父没事。
孩子们看到祖父醒来,还对自己笑,紧张害怕的情绪顿时消散不少。
王旭规规矩矩地行礼,王琰声唤着“祖父”,最年幼的玥儿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又安心地望着榻上的老人。
这时,老太医收回了手,抚须沉吟片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带着宽慰的笑容。
他转向满屋子屏息等待的众人,尤其是焦灼的杜氏和王崇基等人,温声道:“王公脉象虽仍虚浮,但险关已过,风邪暂退。眼下已无性命之虞了。”
此话一出,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
杜氏长吁一口气,一直强撑的身子晃了晃,被崔嫋嫋连忙扶住,眼中却是喜极而泣的泪光。
王崇基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也猛地落回了实处,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几乎要虚脱。
太医继续嘱咐:“只是此次病势凶猛,大伤元气。接下来务必静养,汤药需按时服用,万不可再劳神费心,更需严防风寒侵体。悉心调养数月,或可渐渐恢复。”
众人连连称是,感激不尽。
太医起身,开始收拾药箱。王崇基连忙上前,恭敬道:“辛苦老先生了,我送送您。” 他示意太医先行,自己紧随其后。
走出房门,穿过廊下,远离了屋内隐约的啜泣与低语声。
夜风冰凉,吹在王崇基方才惊出的一身冷汗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愈发清醒。
将太医送至东跨院月洞门处,太医的脚步却放缓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方才停下,转身面对王崇基,脸上那方才在屋内刻意做出的宽慰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医者的沉重与无奈。
“王侍郎,” 老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有些话……方才在屋内,老朽不便明言。”
王崇基的心,随着他这语气,猛地又提了起来,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冻结。
他屏住呼吸,声音干涩:“老先生……但讲无妨。”
太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王公此次,确是风邪急症,险死还生。然而……他年事已高,根基已损,此番急症如同狂风摧折老树,虽未立时断绝,内里实则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风邪易祛,沉疴难返。王公脏腑衰微之象已显,全凭一股心气与名贵药材吊着。”
“老朽直言,王侍郎……还需早做准备。王公的身体,恐怕……很难撑过这个冬了。”
“什么?!”
王崇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墙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咙发甜,那句“很难撑过这个冬”如同最残酷的判决,反复回荡,将他刚刚升起的希望击得粉碎。
太医见他如此,也不忍多言,只低声道:“尽心侍奉,顺其自然吧。万勿再让王公劳神动气,或许……还能多些时日。”
罢,拱手一礼,转身悄然没入夜色之郑
王崇基独自立在冰冷的月洞门下,秋夜的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却远不及心中的寒意刺骨。
他扶着墙,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剧痛与恐慌。
父亲……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山岳般巍然、引领着家族与清流的父亲,竟然只剩下如此短暂的光景了吗?
他狠狠咬了咬牙,直到口中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用力将所有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硬是扯出一个看似轻松、实则无比艰难的弧度,挤出一丝勉强能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屋内,王珪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正低声和围在榻前的孙儿们着什么,声音虽弱,却带着往日的温和。
王旭懂事地点头,王琰乖巧地听着,悦儿则被祖母杜氏揽在怀里,好奇地看着祖父。
见王崇基回来,王珪的目光转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王崇基立刻上前,脸上带着那丝强挤出来的笑容,语气轻松道:“太医已送走了,又嘱咐了一遍需静养。父亲醒了就好,方才真是吓坏大家了。”
王珪似乎并未察觉长子的异样,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慈爱地扫过孙儿们,对崔鱼璃和楚慕荷温声道:
“夜深了,孩子们也受了惊吓,带他们回去安歇吧。我这里病气重,莫要过了给孩子。”
崔鱼璃和楚慕荷连忙应下,又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招呼乳母嬷嬷,领着依依不舍的孩子们告退。
孩子们被带走了,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崇基侍立在父亲榻边,看着父亲疲惫地重新闭上眼,心中那强行筑起的堤坝,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道缝隙,渗出冰冷的绝望与哀恸。
这个看似转危为安的夜晚,对于知晓真相的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严冬即将来临前,最后一丝虚幻的暖意。
回到父亲榻前,王崇基本欲将昨日收到的太原本家那封暗含机锋与威胁的信函内容,告知父亲,请他定夺。
那关乎弟弟玉瑱的秘密,关乎家族内部的倾轧,更关乎他们长安这一支未来的处境。
可话到嘴边,看着父亲即便醒来也难掩枯槁的面容,听着他依旧微弱的气息,太医那句“很难撑过这个冬”的断言,如同冰锥刺心,让他将所有话语都死死咽了回去。
此时告知,除了让父亲忧急攻心、加重病情,还能有何益处?王崇基心中苦涩,只能强颜欢笑,将满腹心事化为更精心的侍奉与更周全的遮掩。
直到东方既白,曙光微透窗棂,王珪终于再次沉沉睡去,呼吸虽浅却还算平稳。
连续熬了两日一夜的众人,见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也都心力交瘁,在杜氏的催促下,各自回房歇息片刻。
王崇基回到自己院中,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怀中是已然陷入沉睡、眉宇间犹带倦色的妻子崔嫋嫋。
她白日陪着杜氏操心张罗,夜里又强撑精神,此刻终于支撑不住,睡得昏沉。王崇基轻轻揽着她,却毫无睡意。
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脑中纷乱如麻:父亲的病情、太医的判词、二郎的秘密、本家的逼迫、朝堂的风向……千头万绪,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色由黛青转为鱼肚白,他眼中的血丝却愈发浓重。
翌日清晨,王崇基早早起身,还是打算继续告假,留在府中照看父亲。他刚穿戴整齐,准备去东跨院请安并明,王珪却已先一步让仆从传话过来。
王崇基匆匆赶到父亲卧房外间,王珪已由人扶着坐起,正就着杜氏的手慢慢饮着参汤。
见他进来,王珪放下汤盏,虽仍病容憔悴,眼神却已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矍与威严。
“你不必在储搁,” 王珪的声音依旧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为父已无大碍,自有你母亲和下人照料。你身为吏部侍郎,职责重大,一日不在衙中,公文便堆积如山,岂可因私废公?速去坐衙理事,莫要误了朝廷事务。”
“父亲,您的身子……” 王崇基还想争取。
“去。” 王珪只吐出一个字,目光平静却坚决地看向长子。
他一生克己奉公,最重朝廷法度与职责,即便是病中,也绝不容许儿子因侍疾而长久荒废政务。
王崇基深知父亲性情,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孩儿遵命。父亲定要安心静养,万勿劳神。”
他又细细嘱咐了杜氏和侍候的仆从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王府,往皇城吏部衙门而去。
坐在吏部公廨之中,王崇基却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干练。他手持朱笔,面对堆积的公文簿册,目光涣散,心神不宁。
眼前晃动的,是父亲灰败的面容;耳中回响的,是太医沉重的叹息;心头压着的,是本家那封冰冷的来信。
他时而怔忡出神,时而提笔忘字,处理公务的效率大打折扣。
同僚与下属见他如此,只道他是担忧父亲病情所致,毕竟王侍中急病昏迷之事早已传开。
众人纷纷出言安慰:“王侍郎还需宽心,王公吉人相,定能康复。”
“王公身体要紧,侍郎也需保重自身。”
王崇基只能勉强扯动嘴角,点头称谢,心中那份真实的沉重与恐慌,却无人能知,亦无人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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