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时近正午,崇仁坊王府门前原本肃静的气氛,被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如暴雨般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几匹通体汗湿、口喷白沫的骏马嘶鸣着,在府门前人立而起,堪堪停住。
当先一骑上的青衫骑士甚至不等马匹完全站稳,便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紧随其后、同样风尘仆仆的项方。
正是星夜兼程、自洛阳疾驰赶回的王玉瑱!
他一身寻常的深青色行衣已然蒙尘,下颌的短须更显凌乱,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赶路未曾好好休息。
然而,这些都无法掩盖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焦灼与沉凝的气息。
他甚至连看都未曾多看那气派的府门一眼,更无暇理会闻声而出、满脸惊愕的门房仆役,步履如风,径直朝着府内东跨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沿途遇到的仆从丫鬟,远远望见这位府中素有威仪,且近年来愈发深沉难测的二郎君面色冰冷、眼神锐利地快步走来,无不心惊胆战,慌忙退避到道路两侧,深深垂下头,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他。
王玉瑱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了那个病榻之上的身影。
王玉瑱疾步踏入东跨院,穿过回廊,来到父亲卧房门前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房门半掩,透过缝隙,他看见父亲王珪正半倚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雨露心翼翼地侍立一旁,母亲杜氏则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膳,正轻声劝着什么。
眼前的父亲,面色固然苍白憔悴,眼底带着倦意,身形也明显清减了许多,但……绝无他一路疾驰时,脑海中反复勾勒的那种“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可怕景象。
他甚至能看见父亲微微蹙眉,似在嫌那药膳味道不佳,低声对杜氏了句什么,杜氏便无奈地摇头,又舀起一勺,耐心哄劝。
这一路奔袭,心中绷紧到极致的弦,猝然松弛,带来的不是庆幸,反而是一瞬间的茫然与……无所适从。
紧随其后的,便是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想起了自己离京赴洛阳前,与父亲那场不欢而散的激烈争执。
彼时各执己见,言辞尖锐,他几乎是负气而走。
如今骤然归来,仓促相见,满腔的焦虑担忧散去后,那些未解的隔阂与僵硬便重新浮现,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面对。
他立在门外,身形挺拔依旧,握着门框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杵在门外作甚?进来。”
一个略显虚弱、却依旧带着惯常威严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打破了沉寂。是王珪。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光线柔和。他走到榻前数步处停下,垂眸行礼:“父亲,母亲。” 声音有些干涩。
杜氏见到儿子,眼中立刻涌上泪光,又是心疼他一路奔波的风尘仆仆,又是欣喜他能及时赶回,连忙放下碗盏,起身拉住他的手:“二郎回来了!快,快过来……你父亲他……”
“咳,” 王珪轻轻咳了一声,打断杜氏的话,目光落在王玉瑱身上,平静无波,“回来了便好。坐吧。”
没有预想中的责备,也没有热切的关怀,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坐吧”。却让王玉瑱心中那点尴尬与紧绷,奇异地缓和了些许。
他在仆役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父亲的神色。
“见到父亲……精神尚可,孩儿便安心了。”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父亲明显瘦削的手腕和凹陷的脸颊。
精神尚可,也只是相较最坏的情况而言。
王珪似乎没有在意他的打量,只是沉默了片刻。室内一时安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二郎……” 王珪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般的飘忽。
“嗯?” 王玉瑱应道,抬眼看去。
“为父此次病重,昏沉之际……做了许多梦。” 王珪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某处,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其中一个梦里……见到了玉瑱。”
王玉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他以为父亲指的是梦见了自己,便顺着话头,带着一丝自嘲与歉然道:“许是孩儿不孝,临行前还与父亲争执,惹父亲忧心牵挂,这才入了父亲的梦吧……”
“不,” 王珪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王玉瑱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像是审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为父梦见的是……‘玉瑱’。”
最后两个字,他得极慢,极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强调。
咯噔!
王玉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停了一瞬!
他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榻上的父亲,面色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眼中瞬间掠过的惊疑、警惕,甚至一丝被触及最深层秘密的慌乱,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他梦见了‘王玉瑱’?哪个‘王玉瑱’?是现在这个魂穿而来、鸠占鹊巢的自己,还是……那个原本的、因为挚爱罗氏惨死而悲恸欲绝、最终一缕魂魄消散于世的……真正的主人?
父亲这话,究竟是无心之语,还是……意有所指?难道这场大病,竟让他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父子连心,那原主残留的某种执念,竟在父亲病重虚弱、心神不宁之时,以梦境的形式呈现?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炸开,让他脊背发凉。
“父亲许是……病中体虚,神思恍惚了。” 王玉瑱勉强稳住声音,重新扶起绣墩坐下,手指却冰凉。
他垂下眼帘,避开父亲的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梦境之事,光怪陆离,做不得真。”
王珪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反应,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了然、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包容的情福
“也许吧,” 王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人老了,病中胡思乱想,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王玉瑱低垂的侧脸上,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道:
“可是二郎,无论梦境如何,无论你心中藏着何事,经历过什么……”
“你都是为父的孩子。”
“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玉瑱,也是我的二郎。”
这话得平淡,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却像一道温润而坚韧的暖流,猝不及防地穿透了王玉瑱层层设防的心墙。
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无条件的接纳与确认。
王玉瑱猛地抬头,撞进父亲那双虽然因病而略显浑浊,此刻却清澈坦然的眼眸郑
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疏离,只有属于父亲的、沉静如山的包容。
一时间,所有的机锋算计,所有的防备隔阂,所有的尴尬与不安,似乎都被这句话悄然抚平。
他知道,父亲或许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同,或许那梦境确实给了他某种启示,但他选择了不问,选择了接受,选择了以父亲的身份,给予他所能给予的全部信任与亲情。
王玉瑱喉头微哽,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出来。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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