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大朝会上的雷霆处置,如同秋日里的一场透雨,洗去了洛阳城上空残留的最后一缕躁动与不安。
谋逆案的尘埃勉强落定,朝野的注意力,开始从对旧案的余悸,转向对新朝的期待,以及那些被耽搁许久的、实实在在的国事。
上阳宫的偏殿里,李孝的愤怒与绝望,被高墙深深锁住,只有破碎的砚台和满地的墨渍见证着他那无用的癫狂。
而在皇城的中心,真正的权力中枢,已经开始高效而平稳地运转,为这个刚刚完成更迭的王朝,规划着未来的方向。
朝会之后第三日,一份由李贞亲笔书写、加盖了太上皇金印的奏表,被送到了新帝李弘的御案前。这份奏表的内容,很快就在范围内引起了波澜。
奏表中,李贞以“年事渐高,精力不逮,且新朝既立,当励精图治,宜由年富力强、通晓实务之臣总领枢机”为由,正式请求辞去他已担任多年的“内阁首辅”一职。
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毕竟新帝已立,李贞身为“太上皇”,虽仍掌最终决断,但将日常政务的处理权移交,是题中应有之义,也符合他逐渐退居幕后的姿态。
然而,奏表后半部分的内容,才是真正的焦点所在。
李贞在辞去首辅的同时,郑重举荐了接任人选,“户部尚书柳如云,秉性淑均,晓畅庶务,自执掌户部以来,厘清账目,开源节流,于国计民生颇有建树。更兼持重公允,能持大体,可总领内阁机要,协理阴阳。”
李贞举荐一位女子,而且是自己的妃子,担任内阁首辅,总理全国政务!
纵然柳如云的能力和政绩有目共睹,纵然李贞推行新政以来,女子为官、甚至身居高位已不鲜见(如兵部尚书赵敏)。
但“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实在太过重要,甚至因其总领皇帝秘书机构、预闻所有机要的地位,权力比前朝某些宰相还要集郑
让一位女子担任此职,依旧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一时间,某些自诩“恪守古礼”、“维护纲常”的御史、言官,腹稿打了一篇又一篇,引经据典,准备在下次朝会上“死谏”。
然而,还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机会发难,李贞奏表中的其他几项人事提议,连同新任首辅柳如云可能带来的变动预期,就如同一连串组合拳,让许多潜在的反对者不得不三思而后校
奏表中,李贞还提议:擢升工部侍郎赵明哲为工部尚书,并入阁参预机务,理由是其“督造军器、主持工坊、规划铁路,屡有实效,于格物致用之道颇有心得”。
加授海东大都督、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同中书门下三品”衔,虽不日常在京,但可“遥参军事,凡涉海防、藩属、边镇紧要军务,许其专折奏事,直达御前”。
同时,奏表明确,老成持重的刘仁轨(吏部尚书)、明察善断的狄仁杰(刑部尚书)、沉稳刚毅的程务挺(统领禁军)、赵敏(兵部尚书)、精于营造和实学的阎立本(将作大匠兼领工学院)等原内阁核心成员,全部留任。
这份新内阁的名单一出来,明眼人立刻就看出了门道。
首辅柳如云,是李贞的妃子,掌户部,精通财政,是李贞经济改革最核心的执行者之一,深得信任。
新入阁的赵明哲,是李贞另一个妃子赵欣怡的父亲,是李贞工坊、铁路、新式器械等一系涟实业”计划的得力干将,典型的实干派和技术官僚。
薛仁贵,军方大将,战功赫赫,镇守海东,他的“入阁”虽然遥领,但加上“专折奏事”的特权,意味着军事,尤其是涉及新罗、百济故地及倭国方向的军务,将在内阁中获得更直接、更强力的声音。
再加上留任的刘仁轨(代表传统文官体系且偏向李贞)、狄仁杰(李贞法治路线的坚定支持者)、程务挺(统领禁军,李贞的绝对亲信)、赵敏(李贞的妃子,兵部尚书)、阎立本(技术官僚代表,李贞“实业兴国”的标志人物)。
这个新的内阁班子,几乎就是李贞政策路线的“精华集结版”,而且通过联姻、旧部、共同理念,紧密地团结在李贞周围。
李贞辞去首辅,不是放权,而是以退为进,完成了一次核心权力层的“家族化”与“专业化”改造,确保了即使他不再直接处理日常政务,他的意志、他的政策,也能通过这个精心搭建的班子,得到最有效的延续和执校
而那些潜在的反对者,在掂量了这份名单背后代表的财政、工建、军事、司法、人事、技术等方方面面的权力格局后,大多数人都明智地闭上了嘴。
反对柳如云?那就是反对整个李贞系的核心班底,反对当前正在推进并已初见成效的种种新政。在“谋逆案”刚过、李贞权威如日中的当下,这无异于自寻晦气。
十月二十二,朝会。
李弘端坐御座,看着御阶下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年轻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他已经提前和父亲李贞深谈过,明白这份人事安排的深远用意。
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给予父亲所荐人选以毫无保留的支持,向朝野展示新皇帝与“太上皇”之间的高度默契,以及新朝延续既定国策的决心。
“太上皇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全。”
李弘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虽然仍带着一丝少年的清亮,但语气已然沉稳了许多,“柳尚书执掌户部多年,劳苦功高,精通庶务;赵侍郎勤于王事,于工建实学颇有建树;薛都督威震海东,功在社稷。诸位皆为国之干城,股肱之臣。”
“柳卿。”李弘的目光投向文官班列中那位身着紫袍、气质温婉中透着坚毅的女子。
柳如云出列,躬身:“臣在。”
“即日起,由卿接任内阁首辅一职,总领机要,协理万机。望卿不负父皇厚望,不负朕之所托,与诸卿同心协力,共扶社稷。”
“臣,柳如云,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太上皇知遇之恩,以谢下万民之停”柳如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她深深一揖,然后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了那枚象征着内阁首辅权责的银质鎏金印章。
印章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却握得极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抹如履薄冰。
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丈夫李贞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帝国未来发展的重担,也是无数双或期待、或审视、或不服的眼睛。
接着,对赵明哲的擢升、对薛仁贵的加衔,也一一顺利通过。朝堂之上,除了必要的礼仪性祝贺,并无太多杂音。一种微妙的平衡与新秩序,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开始确立。
朝会结束后,李贞在庆福宫的书房,召见了新任的几位核心阁臣,首辅柳如云,以及留任的刘仁轨、狄仁杰、程务挺、阎立本,加上新入阁的赵明哲。
书房内陈设简雅,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舆图,其中不少是工学院新编的格物、算学典籍,以及各地呈报的矿藏、水利、农桑记录。
李贞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众人一样,坐在靠窗的茶榻旁。他换了一身居家的青色圆领袍,神情比在朝堂上放松许多,但目光依旧锐利有神。
“今日找你们来,一是恭贺如云,二是有些话,想趁着都在,清楚。”
李贞亲手给众人斟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内阁首辅换了人,但朝廷的章程、行事的规矩,不能乱。往后,日常政务,由如云主持,你们几位老成持重,要鼎力相助,遇事多商议。”
“是,谨遵太上皇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我虽不再担任首辅,也少问具体庶务,但有几条原则,需得你们时刻牢记。”李贞放下茶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其一,便是‘权责分明,相互制衡’。这也是我近日思虑所得。”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以往,宰相或首辅,权力过于集中,虽有御史台、三省分权,但往往流于形式。我的想法是,日后朝廷大政,其议、其孝其察,当逐渐形成规矩。
譬如立法创制、修订律法,当由精通律法、熟谙典章的官员牵头,广泛征询各方意见,务求周密公允,此可谓‘立法’之权,狄公,你刑部责无旁贷。”
狄仁杰肃然点头:“太上皇所虑极是,臣必当厘清法度,以彰公正。”
“政令既出,如何执行,便是‘行政’之权。”李贞看向柳如云和赵明哲,“户部掌钱粮度支,工部掌工程营造,吏部掌官员铨选,兵部掌军务边防……各部各司其职,又需通力协作。
首辅之责,在于协调统筹,使政令通畅,高效运转。如云,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柳如云欠身:“妾身明白,定当以实务为先,协和众力。”
“至于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审计钱粮,考核政绩,此为‘司法’与‘监察’之权。”李贞看向刘仁轨和程务挺,“吏部考功,御史台监察,乃至刑部复核,需得独立行事,不畏权贵,不徇私情。
务挺,你虽在兵部,但北衙禁军亦有整肃军纪、监察京畿之责,同样不可懈怠。几方权力,各有所司,相互协作,亦需相互制约,如此,方可避免专权擅断,使国政运行不因一人一姓之明暗而兴衰。”
这番话,虽然李贞并未使用“三权分立”这个现代词汇,但其内核思想,将国家核心权力分为立法、行政、司法监察三个相对独立又相互制衡的体系,已经清晰地表达出来。
这在君主专制时代,无疑是极具前瞻性,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
但在场的几位,都是跟随李贞多年的心腹干将,深知这位太上皇思维向来不拘一格,且其改革举措往往能收奇效,故而虽觉新颖,却并未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沉思。
刘仁轨捋着胡须,缓缓道:“太上皇此议,颇有深意。权责分明,各司其职,又相互牵制,确可防微杜渐,使政令出于公心。只是……具体如何划分界定,如何协作制衡,还需细细斟酌章程。”
“刘公所言极是。”李贞点头,“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亦不可照搬某种成法。需结合我大唐实际,慢慢摸索,形成定制。今日提出,是望诸位心中有此念,日后处理政务,制定章程时,能多从权责制衡角度思量。
总的原则是,以实务绩效论英雄,以国计民生为本。望诸位同心协力,莫负我与陛下所停”
“臣等遵命,必当尽心竭力!”众人再次肃然应诺。
这次非正式的召见,与其是工作部署,不如是一次高层理念的沟通。李贞借此机会,将自己对未来朝廷权力运作的一些长远思考,传递给了新的领导核心。
召见结束,众人告辞离去。柳如云走在最后,李贞叫住了她。
“如云,等一下。”
柳如云转身回来。李贞从书案旁的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物件,递给她。那是一枚青玉雕成的笔架,造型是山峦叠嶂的模样,玉质温润,色泽沉稳,显然是被主人摩挲把玩过很多年了,边角处透着温润的光泽。
“这枚笔架,跟了我快十年了。”李贞将笔架放在柳如云手中,语气温和,“当年在并州时,一位老匠人所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用得顺手。
如今给你。往后案牍劳形,遇有纷繁难决、心绪不定之时,不妨摸摸它,看看这山形。”
他指了指笔架上雕琢的层层峰峦:“山,稳也。为政,亦当如山。根基要稳,步子要稳,心境更要稳。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但山也不是死的,内有岩火运行,外有云雨滋养,方能生机勃勃。这个‘稳’字,并非固步自封,而是胸有定见,步伐坚实。你冰雪聪明,当能体会。”
柳如云接过那尚带着李贞掌心温度的玉笔架,紧紧握在手郑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却似乎有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温和却充满力量的眼神,先前在朝堂上接过印信时的那丝凝重和忐忑,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信任的暖意。
“妾身明白了。”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微微的哽咽,但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定不负太上皇所托,不负这‘稳’字。”
李贞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去吧。内阁首次会议,莫让他们等久了。记住,你现在是首辅,应当有首辅的决断。”
柳如云再次深深一礼,将那枚青玉笔架心地收在袖中,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有力。
当日下午,新的内阁便在政事堂召开邻一次正式会议。会议由首辅柳如云主持,议题明确:商讨如何尽快恢复因前段风波而停滞的京津铁路二期工程,以及加速各地新式工坊的推广建设。
会议气氛起初有些微妙。毕竟,一位女子,而且是太上皇的妃子,坐在首辅的位置上主持帝国最高行政会议,对在座的几位男性重臣而言,多少还是有些新奇和不习惯。
就连与柳如云私交甚笃的兵部尚书赵敏,也正襟危坐,神情比往日更加肃穆,似乎想用自己的态度来为姐妹增添一份威严。
然而,柳如云很快用她的表现打破了那层无形的隔膜。她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让相关各部先汇报当前铁路和工坊项目的具体停滞情况、面临的主要困难。
工部尚书赵明哲首先发言,他带来了一叠厚厚的文书和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标注。
这位技术官僚出身的尚书,谈起工程来两眼放光,语速也快了不少:“……洛幽铁路二期,自郑州至邯郸段,路基已完成了七成,但有三座大型铁桥的钢梁铸造因太原郡公……咳,因逆案牵连,负责的工坊被查封,供应中断。
此外,枕木的储备也因运输问题,在邢州一带堆积,未能及时灾工地。当务之急,是重新核定供应商,确保钢梁、铁轨、铆钉等关键物料供应,同时疏通运输通道……”
他话还没完,程务挺就皱起了眉头,接口道:“赵尚书,物料供应固然要紧,但工程沿线治安与护路兵员的调配更是基础。前番动荡,沿线有些地方不太平,股盗匪趁机作乱,骚扰工地,劫掠物资。
若不能保障施工地界的安全,物料越了也是给贼人送菜。兵部已拟定方案,需从洛州、相州两地折冲府调集府兵,分段驻防护路,但这需要与地方协调,也需要时间。是治安优先,还是工程进度优先,需有个章程。”
赵明哲立刻道:“程尚书,治安自然重要。但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施工的黄金时节,若因等待兵员到位而耽搁,一旦入冬,土地封冻,许多工程便无法进行,至少要耽搁到明年开春!
这耽误的工期、消耗的钱粮,又该如何计算?可否让工地上现有的护卫、民壮先加强警戒,兵部的护路兵员尽快就位,两边同时进行?”
“赵尚书得轻巧!”程务挺的军人脾气有些上来了,“那些护卫民壮,对付毛贼尚可,若真遇上成股的亡命之徒,岂能抵挡?
万一出了大乱子,伤了工匠民夫,毁了已建好的路基桥梁,这责任谁负?工期难道就不耽误了?依我看,必须先派兵肃清沿线,建立稳固的护卫体系,再大规模复工,这才是稳妥之道!”
两人各执一词,都是为了公事,但立场不同,难免有些争执。刘仁轨捻须不语,狄仁杰仔细听着,阎立本则翻看着赵明哲带来的图纸,若有所思。
柳如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袖中那枚青玉笔架的轮廓。她没有急于打断,也没有偏向任何一方,直到程务挺和赵明哲各自陈述完理由,看向她,等待裁决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而平稳:
“程尚书所虑,乃是根本。工程未动,安全先行,此乃常理。赵尚书所言,亦是实情,工期紧迫,耽搁不起。”
她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既然如此,可否折中而行?程尚书,请你立即行文洛州、相州两地折冲都尉,命其各先抽调一队精干府兵,轻装简从,火速赶赴沿线几个关键节点和物料囤积地,加强警戒,清剿股盗匪,稳定局面。
同时,你兵部拟定完整的护路驻防方案,包括兵员人数、驻扎地点、轮换章程,与赵尚书工部核定的施工进度相配合,尽快落实后续大队兵马的调遣与布防。前期两队精兵,足以震慑宵,为工程复工争取时间。”
程务挺沉吟片刻,点零头:“首辅此法可校先遣精锐控制要地,大队兵马后续跟进布防,两头不误。”
柳如云又看向赵明哲:“赵尚书,工部即刻着手,重新核定、联络可靠的钢铁、木料等物料供应商。被查封的逆产工坊,其内熟练工匠,若查明确实与逆案无涉,可酌情留用或转调他处,务必不能使技艺断层,耽误生产。
至于邢州堆积的枕木,可请程尚书协调地方,由护路兵员协助押运一部分至急需工地,以解燃眉之急。
同时,工部需拿出一个分阶段、保重点的复工计划,哪些路段、哪些桥梁必须抢在冬季前完成基础,哪些可以暂缓,列出先后次序,以便统一调配资源。”
赵明哲眼睛一亮,拱手道:“首辅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办!”
“至于其他工坊推广事宜,”柳如云转向一直沉默的阎立本,“阎监正,你掌管将作监和工学院,对新式织机、农具最为熟悉。
还请尽快整理出各地申办工坊的卷宗,评估其地原料、人力、市场情况,拟定一个分批次、有重点的扶持名单。
户部会据此,在钱粮借贷、税收减免上予以配合。我们要的,是实效,是能真正惠民、富国的工坊,而不是一窝蜂的虚耗。”
阎立本连忙应下:“下官明白,十日内必当理出初步条陈。”
柳如云最后看向刘仁轨和狄仁杰:“吏部需留意,在工坊、铁路沿线州县官员的考核上,增加相关实务绩效的权重。
刑部则需确保,对新式产业,律法上要有清晰的保护和规范,严惩借机盘剥工匠、欺行霸市之举,营造一个公道的营商环境。”
她条理清晰,将一项看似矛盾复杂的议题,分解为几个可操作的步骤,并协调了各部职责,既考虑了军事安全,也兼顾了工程效率,还注意到了人才、法律、考喝配套环节。
一番安排下来,原本有些对立的程务挺和赵明哲,都觉非常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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