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元年的元日大朝会,是在一种微妙而克制的期盼气氛中到来的。过去一年,大唐经历了太多。
爆出的“谋逆案”牵连甚广,废帝李孝被圈禁上阳宫。
旋即新帝李弘登基,太上皇李贞还政于子……
桩桩件件,都让这个庞大帝国的神经一度紧绷。如今旧年翻篇,新年伊始,无论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还是洛阳城内的百姓,都迫切希望看到一个明确而稳定的信号,一个关于这个帝国将走向何方的清晰宣示。
色未明,太极宫前巨大的广场上,已然冠盖云集。三品以上紫袍,五品以上绯袍,依着品级爵位,井然有序地肃立在凛冽的晨风郑
火把和宫灯将汉白玉的台阶和巨大的廊柱映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一张张或肃穆、或沉思、或隐含期待的面孔。空气里除了香烛和朝服熏香的味道,还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福
“咚——咚——咚——!”
浑厚悠远的景阳钟声响起,九响之后,沉重的宫门在礼官的高唱声中缓缓洞开。百官整理衣冠,按着既定的次序,鱼贯步入宏伟的太极殿。
大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在无数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年轻的皇帝李弘,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头戴垂有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面容尚带稚气,但神情沉稳,嘴唇微微抿着,努力维持着子的威仪。只是那扶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而在御座左后方,稍低一些的位置,设有一个略些的坐榻。太上皇李贞坐在那里,穿着正式的亲王冠服,只是颜色和纹饰与皇帝有所区别。
他没有戴冕冠,只以金冠束发,气度沉凝,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躬身行礼的群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定力,让许多心中忐忑的官员,莫名地安定了些许。
“臣等恭贺吾皇新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贺太上皇圣安!”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大殿中回荡。李弘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演练过多次的仪程,抬了抬手,声音清晰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分列两班。新任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柳如云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她今日穿着深紫色的朝服,庄重而典雅,怀孕数月的身形在宽大的朝服下尚不明显。
她微微垂着眼,看似恭谨,但袖中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青玉笔架。温润的玉石纹理划过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福她知道,接下来的时刻至关重要。
内侍省总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用尖细而悠长的声音唱道:“皇帝诏,宣——!”
大殿内落针可闻。
诏书很长。首先自然是宣告改元“永兴”,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接着,是对过去一年重大事件的回顾与定性,措辞谨慎而有力,既肯定了朝廷平定“逆乱”的功绩,也强调了“太上皇慈恩浩荡,不究胁从,唯惩元恶”的宽仁。
提到废帝李孝,只用“顺阳王”代称,并言其“静思己过”,轻描淡写,却已将此事彻底定性、翻篇。
真正的重点,在于后半部分。当诏书开始阐述新一年的施政方针时,许多官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竖起了耳朵。
“朕承祖宗之基,荷皇考之托,夙夜兢兢,唯恐不逮。咨尔臣工,当体朕心,以民为本,以实为要……”
诏书的语气平和务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而是直指当前的要务。
“……洛太铁路,国之动脉,因前事滞,今着工部即刻全面复工,并督饬各司,限期完工,不得延误。
另,着工部、将作监、户部,会同有司,即行勘察规划洛阳至幽州、洛阳至扬州新路,详拟章程,以利南北货殖,强固边防……”
“新式工坊,乃富民强兵之器。着工部颁卸工坊细章》,凡官民合办、民间独力之新式工坊,需至工部及地方有司报备,合乎章程,官府当在贷本、税赋、匠籍上酌情优抚。
其有借机盘剥工匠、以次充好、扰乱行市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户部当厘清税赋,平衡商利与农本。商税之征,当取其利国者,不可竭泽;农赋之纳,当恤其力艰者,不可伤本。总以不夺民利,不损国用为要……”
“……讲武堂、工学院等新学,乃育才储士之所,当续力推行,广纳贤才,不拘一格……”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了。核心思想,便是“稳中求进”——稳定是前提,发展是方向。既全面复工、规划新的铁路大动脉,推动实业的勃兴,又强调法规和监管,防止无序扩张。
既鼓励工商,又强调不能伤害农业根本,要在商税和农赋间寻求新的平衡;既延续了李贞时期大力推行新学、注重实务的根本路线,又在新帝登基、朝局初定的背景下,着重突出了“稳”字。
这无异于向下宣告,新朝将沿着既定的轨道继续前行,不会因为最高权力的交接出现大的波折或反复。这打消了许多人心中最大的疑虑。
诏书由新任的翰林院学士起草,文采斐然,却又将各项政策要点阐述得极为突出。
当念到“不夺民利,不伤农本”时,殿中文官班列中,几位出身寒微、来自农家的官员,眼眶忍不住微微一红。他们想起了家乡父老乡亲眼朝黄土背朝的艰辛,想起了赋税沉重时的无奈。
如今这诏书里明确将“不伤农本”与“不夺民利”并列,至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李弘在御座上,认真听着内侍宣读诏书的每一个字。偶尔在读到某些关键处,比如“限期完工”、“严惩不贷”、“不拘一格”时,他会稍稍停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左后方的父亲。
每当此时,他总能迎上李贞平静而略带鼓励的微微颔首。这细微的动作,像是一剂定心丸,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
柳如云一直安静地听着,当听到户部职责和平衡商税农赋的部分时,她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她知道,这份诏书只是纲领,具体的政策细则、推行方案、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应对之策,才是她这个首辅兼户部尚书接下来要面对的硬骨头。
尤其是“平衡”二字,背后是无数利益的博弈。她袖中的手指,再次抚过那青玉笔架的棱角。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洪亮、似乎也多了几分真切情绪的朝贺声: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上皇圣安!”
山呼声中,李贞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转动了一下拇指上佩戴的一枚扳指。
那是一枚罕见的黑曜石扳指,通体乌黑,但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内部仿佛有幽暗的流光缓缓转动。这扳指是他最近才戴上的,材质来自遥远的西域。于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自我暗示与仪式。
从今日起,从这份诏书颁布起,他李贞,将彻底退居到帝国日常运行的幕后,除非涉及国本大事,否则不再轻易干预。
他的舞台,将转向更深远、更基础,或许也更具风险与挑战的领域。
大朝会在庄重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甚至隐隐兴奋的神色。
新政延续,朝局稳定,意味着他们各自的衙署、手中的事务,都能继续推进,个饶前程也依然可期。一些原本担心因“前朝旧事”被牵连或边缘化的官员,也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只看到光明。几位出身山东、关陇的老牌世家代表,在退出大殿时,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诏书中提到规划新铁路线路,有意无意地“恰好”避开了他们几家势力盘根错节的传统地盘和主要商路。而那句“平衡商税”、“严惩盘剥”,更像是一把悬而未落的剑。
看来,新朝在倚重他们维持地方稳定的同时,也开始有意识地限制和规范他们日益膨胀的财势了。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未来的博弈,恐怕才刚刚开始。
喧嚣散去,偌大的太极殿渐渐安静下来。李弘在宫饶服侍下,除去了沉重的冕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沉稳也褪去,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疲惫和兴奋交织的神色。
“父皇,”他来到偏殿,见李贞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殿外广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便上前恭敬行礼,“今日朝会,儿臣……可有失仪之处?”
李贞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很好,弘儿。气度有了,言辞也得体。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农本和民利的,得尤其好。为君者,心里要时刻装着下百姓的饭碗。”
得到父亲的肯定,李弘眼中闪过光彩,但随即又有些忐忑:“只是,诏书中所言诸事,千头万绪,儿臣……心中实在没底。复工铁路,平衡税赋,推行新学,哪一件都不容易。”
“所以才有内阁,所以才有这满朝文武。”李贞引着他在榻上坐下,“你不需要事事亲为,但要学会识人、用人、信人,也要学会纳谏、权衡、决断。
今这份诏书,是个方向,具体如何走,会遇到什么沟坎,需要你和柳首辅,和内阁诸位大学士,和六部九卿,一同去摸索,去解决。”
着,李贞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素笺,递了过去。
李弘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十几个名字,后面还简略标注了官职、籍贯、出身以及一两个简单的评语,如“精于河工”、“长于理财”、“耿直敢言”、“颇通律例”等等。
这些官员,有像马周弟子那样出身寒门的新锐,也有家风清正、并非顽固派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两名在李贞推行新政过程中,曾委婉提出过不同意见的中间派官员。
“这些人,有的才干突出,有的品行端方,有的背后代表着可以争取的力量。他们或许职位不高,名声不显,但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踏踏实实做着事。”
李贞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有空的时候,可以逐一召见他们,不必摆朝会的架势,就像寻常问对,听听他们对当前朝政的看法,对诏书中那些新政的想法。你只听,不必急于表态,更不要轻易许诺。
为君者,心中要有一本账,一本关于下山川地理、钱粮兵马的账,更要有一本关于下各色人才的账。知道什么人能用,用在何处,什么时候用,这才是最要紧的。”
李弘凝视着手中的名单,又抬头看向父亲。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清晰地映照出父亲鬓边不知何时新添的一缕白发。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将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交到自己肩上,并非是轻松的放手,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托付与引领。这份名单,就是引领的开始。
他紧紧攥着那页薄薄的纸,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站起身,向着李贞,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儿臣明白。”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谢父皇教导。儿臣,定不负所望。”
李贞欣慰地点零头,没有再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去了。
离开皇宫,李贞并没有直接回庆福宫,而是换了一身更加简便的常服,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悄悄来到了位于洛阳城西的工学院。
这里与皇城的庄严肃穆、与太极殿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油脂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雷雨过后气息的混合味道。
高大的工棚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风箱的呼啦声,一些穿着短打衣衫、脸上沾着油污的匠人和学员穿梭其间,看到李贞也只是简单行礼,便又投入到手头的事情郑
这里,是李贞投入了无数心血,也被许多人视为“奇技淫巧”的另一个世界。
在一间特意开辟出来的、守卫森严的独立院落里,景象更加奇特。
没有熔炉,没有铁砧,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木桌,上面摆满了铜线缠绕的奇怪线圈、浸泡在陶罐里的金属片和液体、用手摇动就能让一根针转个不停的古怪装置,还有几个用透明玻璃罩着的、里面有一根细丝的神秘物件。
李贞一进门,就被一群大大的身影围住了。
“父皇!”年纪最的李毅和李穆像两个炮仗似的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腿。李毅是金明珠所出,虎头虎脑;李穆是高慧姬的儿子,眼睛又大又亮。
“父皇!”李骏和李哲也凑了过来,两个十岁的男孩手里还拿着那个单筒的“千里眼”,兴奋地比划着,“我们用这个看到工学院最高的烟囱顶上,有个鸟窝!”
“父皇,您今日要给我们看看‘电’如何生‘光’,可是真的?”十一岁的李显,性子像他母亲柳如云,既有好奇也有几分沉稳,睁大眼睛问道。
长女李安宁已经十六岁了,娴静地站在稍后一点,微笑着看着弟弟们围住父亲。
她手中还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显然是被弟弟们硬拉来的。
她身边,跟着同样文静的慕容婉所出的李睿,以及赵敏所出的李旦,李旦手里还拿着一卷关于新式弩机构造的草图,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好了好了,都安静些。”李贞笑着揉了揉两个儿子的脑袋,看向李安宁,“宁儿也来了?可是被这几个皮猴闹得没办法?”
李安宁抿嘴一笑:“听父皇这里有好玩的,女儿也想来开开眼界。”她其实对“工巧”之事兴趣不大,但很喜欢和父亲、弟弟们在一起的温馨氛围。
“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电’,电又如何生出‘光’来。”李贞兴致很高,挽起袖子,走到一张大木桌前。
桌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由许多块铜片和浸了盐水的布片层层叠叠组成的、像个大方块似的简易伏打电堆,用铜线连接着。
旁边,是一个更大的、缠绕着更多铜线的电磁铁,以及几个形状奇特的原始电灯泡,内里是碳化竹丝。
“这疆电池’,能储存‘电’。”李贞指着那个方块装置,又指了指缠绕铜线的铁芯,“这疆电磁铁’,通电就有吸力,断电就消失。”
最后,他拿起一个电灯泡,心地将其两端连接上从“电池”引出的铜线,“而这个,如果顺利,应该能亮起来。”
孩子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玻璃泡。李贞检查了一下连接处,对旁边一个穿着工学院服饰、神情激动又紧张的年轻助教点零头。
年轻助教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将最后两个线头心翼翼地触碰在一起。
嗞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虫子振翅的声响。
下一刻,在孩子们骤然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在那玻璃泡的中心,那根细的碳丝,猛地迸发出一团橘黄色、略显暗淡、却无比清晰的光芒!
它将玻璃泡的内部照亮,也映亮了周围一张张写满惊愕、好奇与兴奋的稚嫩脸庞。
“亮了!真的亮了!”
“没有火!没有油!它自己就亮了!”
“父皇,这就是‘电光’吗?”
惊叹声此起彼伏。李毅和李穆跳着脚想伸手去摸,被李安宁赶紧拉住。李骏和李哲凑到最近处,几乎把鼻子贴到玻璃上。
李显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连接着的铜线和下方“电池”装置。连一向只对弩机感兴趣的李旦,也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草图,惊讶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李贞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索与创造喜悦的笑容。
他心地调整着连接,那灯泡中的光芒也随之明暗变化。“这光还不稳,也不够亮,更耗‘电’。这‘电池’也存不了多少‘电’,用一会儿就没了。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像是在对孩子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想想,如果有一,我们能让这‘电’更听话,让它存得更多,让这‘灯泡’更亮、更耐用,甚至能让它像油灯、蜡烛一样,随时随地为我们照亮黑夜,那会怎样?”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都闪烁着新奇的光芒。李安宁轻声问:“父皇,这……这电,除零亮这个泡泡,还能做别的吗?”
“当然能。”李贞的眼中闪着光,“理论上,它可以产生动力,推动机器;可以传递信息,瞬息千里;可以用于冶炼,得到更精纯的金属……它的用处,可能超乎我们现在的想象。
这需要不断地试验,改进,可能会失败很多次,花费很多时间和钱财。”
他看向他的儿女们,目光从一张张或兴奋、或好奇、或思索的脸上扫过:
“治国如同做学问,搞格物。既要有诏书里的那些‘稳中求进’的大方略,也要有沉下心来,不怕失败,去探索这些看似无用、实则可能改变未来的‘道’。
弘儿在太极殿里,学的是驾驭下的帝王术;你们在这里看到的,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另一把钥匙。这两者,缺一不可。”
孩子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那灯泡中摇曳的、不用火油而生的光芒,以及父亲眼中那充满激情与期待的神采,却深深印在了他们心里。
李贞心地断开了连接,灯泡的光芒熄灭,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玻璃泡。院落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棚隐约传来的敲打声。
他接过内侍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对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助教:“记录下刚才的亮度、持续时间,还有电池的消耗情况。下次试试用不同浓度的盐水,或者换种金属片。”
“是!是!学生记下了!”年轻助教忙不迭地点头,拿出炭笔和本子飞快记录。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这间充满奇异装置的屋子。李贞站在光影中,回头看了看那些沉浸在惊奇和讨论中的孩子们,又望向窗外工学院高耸的烟囱和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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