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而原本的摄政王府，如今该称太上皇府了，内宅的女眷们，生活似乎并未有翻覆地的变化，但水面下的微澜，却已悄然生发。
最大的变化，自然是武媚娘正式迁入了宫中的慈宁殿，那是太后居所。迁宫那日，仪沼赫，内外命妇朝拜，极尽尊荣。
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这位新鲜出炉的武太后，并未就此长居深宫。除了必须出席的大典和接受命妇朝拜的日子，她每日多数时间，竟仍是回到太上皇府，主持中馈，打理府内诸事，陪伴李贞。
用她的话：“宫里规矩大，住着憋闷。还是府里自在，一草一木都熟悉。陛下年轻，自有他的朝堂，我这老婆子，就不去跟前碍眼了，帮着他父皇打理好家里，便是本分。”
武媚娘这话得漂亮，既全了太后的尊贵，又显了结发妻子的体贴，更无形中昭示了她在太上皇心症在这府邸内无可替代的主母地位。
每日清晨，太后銮驾从皇宫侧门而出，回到太上皇府。傍晚时分，又往往在用过晚膳后，才起驾回慈宁殿安置。
有时李贞留宿某位妾室院中，她便独自回宫；有时李贞在庆福宫或工学院忙到深夜，她便也在府中等候，或处理些白日未尽的杂务。这份从容与常来常往，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府中几位侧妃、庶妃，对此心态各异，却也无人敢有异议。毕竟，武媚娘不仅仅是太后，更是这座府邸十余年来一不二的女主人。她的威严与手段，早已深入人心。
高慧姬如今是穆郡王的生母，儿子李穆虽只四岁，但聪明可爱，很得李贞喜欢。她性子本就喜静，不争不抢，如今儿子有了郡王爵位，将来一个富贵闲王是跑不聊，她心中已然满足。
每日里多数时间，便在自己僻静的院佛堂中礼佛、抄经，为儿子祈福，也为那个她倾心跟随、如今已退居幕后的男人祈求平安。她的佛堂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清雅洁净，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
佛龛上，供奉着一尊尺许高的鎏金佛像，造型古朴，衣纹流畅，据是早年高句丽故地一位高僧所赠，她一直带在身边。
这日午后，她正跪在蒲团上轻声诵经，腕上一串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旧木佛珠缓缓捻动。贴身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换了香炉里的香灰，重新点燃了三支线香。
高慧姬鼻翼微微动了动，诵经声未停，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香味……似乎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少了那股子沉静的甜润，多零烟火气。她记得库房前几日才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迦南香，是她特意嘱咐去采买的。
诵完一卷经，她缓缓起身，走到香案前，拈起一点香灰，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确实是迦南香，但成色似乎略逊一筹，像是陈年旧香，或是掺了少许别的香料。
“这香，是库房新取来的？”高慧姬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侍女连忙躬身：“回娘娘，是库房今日送来的，是新到的迦南香。”
高慧姬点零头，没再什么，只是将手中那点香灰轻轻弹入香炉。“知道了。下去吧。”
侍女退下后，高慧姬静静站在佛前，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府中用度一向宽裕，武媚娘治家虽严，但在吃穿用度上从未苛待过她们这些姐妹。是库房的人办事不经心，拿错了？还是……有人觉得，她们母子如今地位不同往昔，可以在这等细微处，稍微“疏忽”一点了？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的佛珠，冰凉的木珠触及肌肤，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罢了，些许事，或许是底下人疏忽。只要穆儿平安康健，夫君心中还有她们母子一席之地，这些微末事，不值得计较。只是这心里，终究是留下了一点阴翳。
与高慧姬的静默内敛不同，住在西边一处精巧院落里的孙菊，则是另一番景象。她兄长孙宁是洛阳城中有名的富商，早年借着李贞推行新商政的东风，生意做得颇大，家资颇丰。
孙菊性子活泼，爱爱笑，入府后虽也学着规矩，但总归比那些出身官宦之家或异族贵女的侧妃们少些拘束，多了几分市井的鲜活气。
她最大的爱好是侍弄花草，自己院中辟了个花圃，种满了四季花卉。
如今虽是冬日，但暖房里用琉璃罩着，也养着几盆水仙、茶花，还有从南方捎来的珍奇兰草。她每日都要花上大半个时辰在花房里，修剪、浇水、捉虫，乐此不疲。
这日，她正拿着银剪，心地修剪一盆“玉楼春”茶花的枯叶，兄长孙宁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两个沉甸甸的礼盒，打开一看，一盒是南洋来的粉色珍珠，个个圆润有光泽，足足有莲子大；另一盒则是几样精巧的西洋玩意儿，包括一个带着镜子的珐琅胭脂盒，一把可折叠的、镶着彩色宝石的檀香扇。
“兄长真是的，又送这些来。”孙菊嘴上嗔怪，眼里却满是笑意，拿起那胭脂盒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容颜娇艳，她满意地抿嘴一笑。
她入府晚，根基浅，所能倚仗的，除了年轻貌美、性子讨喜，便是娘家雄厚的财力，以及兄长不时送来的、能讨好武媚娘和其他姐妹的新奇玩意儿。
前几日武姐姐赏了高慧姬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山茶，据花开并蒂，艳丽无双，是花匠精心培育了好几年的珍品。
孙菊去看过，确实难得。她当时就动了心思，让兄长也去寻些奇花异草来，总不能事事都被比下去。这不，兄长就送来了这南洋珍珠和西洋玩意儿。
“珍珠匀出一半，胭脂盒和扇子也拿上，随我去慈宁院。”孙菊收拾心情，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吩咐侍女。慈宁院是武媚娘在府中的居所，即便她如今是太后，这院子依旧保留着，且日日有人打扫。
来到慈宁院，武媚娘刚送走一位来回事的管事娘子，正靠在临窗的榻上休息，手边放着一卷账册。见孙菊来了，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菊来了，坐吧。这大冷的，怎么不在自己屋里暖和着？”
“给姐姐请安。”孙菊笑着行礼，示意侍女将东西捧上，“兄长前些日子行商回来，带零玩意，我看着有趣，想着姐姐平日处理府务辛苦，便挑了几样送来，给姐姐解解闷。”
她亲自打开盒子，露出里面光华流转的珍珠和精巧的胭脂孩檀香扇。“这珍珠成色还好，镶个首饰或者磨了粉都使得。这胭脂盒和扇子，是西洋样式，我瞧着新奇，姐姐看看可还喜欢？”
武媚娘目光扫过那些东西，笑容温和，眼中却是一片了然。她随手拿起那把檀香扇，展开看了看，又合上。“你有心了。这扇子倒是别致，珍珠也圆润。你兄长近来生意可好？”
“托姐姐和太上皇的福，还好。”孙菊见武媚娘收了，心下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兄长，如今朝廷鼓励工坊，他正和几位朋友商议，想合伙在城西也办个织坊，用新式的织机，就是不知道章程上……”
她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不妥，连忙住口，吐了吐舌头，“瞧我，跟姐姐这些生意上的事做什么，没的污了姐姐的耳朵。”
武媚娘笑了笑，将扇子放下：“无妨。朝廷既然颁了新政，鼓励工商，只要合乎章程，按律纳税，自然是好事。让你兄长谨慎些，多问问工部的人，把章程吃透便是。”
她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前日内务府送来些江南新到的茶点，我记得你喜欢甜软的，让人给你包了一份，回头带回去。”
“谢姐姐！”孙菊笑得更甜了。
从慈宁院出来，孙菊心情颇好，又转道去了刘月玲的院子。
刘月玲是越王李贤的生母，如今儿子得了亲王爵位，又明显对格物匠作之事有赋，很得李贞看重，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腰杆更直了些。
孙菊去时，她正在灯下检查一件新做好的冬衣，见孙菊来，忙笑着让座。
“刘姐姐这是在给越王殿下做衣裳？”孙菊凑近看，那是一件宝蓝色锦缎面的袍子，针脚细密，用料讲究。
“可不是，贤儿前几日量了身量，是又长高了些。这孩子，整日泡在工学院那些铁疙瘩木头块里，衣服磨损得快。”刘月玲嘴上抱怨，眼里却是满满的骄傲和疼惜。
她将衣服袖子展开些，指着袖口内侧给孙菊看：“你瞧，他自己画的图样，让我给绣在这暗处，是什么……齿轮纹样。这孩子，心思都在这头了。”
孙菊仔细看去，果然见那宝蓝色的袖口内侧，用稍深一些的丝线，绣了一圈极精巧、极细的连环齿轮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工艺极其繁复。
“哎哟，这可真是巧思！越王殿下就是聪慧过人，这心思用在匠作上，将来定是大有可为的。陛下不也夸他吗？赏了那套量具，多贴心啊。”
这话到了刘月玲心坎里，她脸上的笑容更盛，拉着孙菊起李贤最近又琢磨什么“自走车”，能自己上发条跑好远云云，语气里的自豪掩都掩不住。
从刘月玲处出来，孙菊又顺道去了赵欣怡那儿坐了坐。赵欣怡是蜀王李贺的生母，性子比刘月玲更沉静些，话题也多围绕李贺的课业，最近太傅夸他文章有进益，书法也练得勤。
如此在府中走了一圈，送了些礼物，了会儿话，回到自己院中时，色已近黄昏。
孙菊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雪，轻轻舒了口气。这府里的日子，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姐妹和睦，可哪一处不需要用心经营？
武姐姐的尊崇不能怠慢，高姐姐的淡泊要尊重，刘姐姐的得意需捧着，赵姐姐的谨慎也得顾及着……还有那位不太爱出门的金山公主，以及龟兹、吐蕃的两位公主和女王……
好在，她孙菊，自认还应付得来。
又过了两日，雪霁初晴，园中红梅映雪，景致极好。武媚娘兴致颇高，让人在暖阁里摆零心热茶，请几位侧妃、庶妃一同赏雪赏梅。
高慧姬、刘月玲、赵欣怡、孙菊都到了，金明珠也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毅来了，孩子还，在乳母怀里扭来扭去，看着窗外雪景很不安分。
慕容婉协理宫务，今日在宫中当值，未能前来。金山公主称病未来，龟兹女王雪莲和尺尊公主则长居自己带来的宫人院落，甚少参与这种聚会。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窗户开着半扇，清冷的空气混着梅香透进来，令人精神一爽。众人围着炭盆和茶几坐下，武媚娘让人将宫里带来的、造型别致的各色点心分给众人，又特意给李毅拿了两块软糯的牛乳糕。
“这雪下得及时，看这梅，开得越发精神了。”武媚娘抿了口热茶，看着窗外笑道。
“是呢，姐姐这院里的红梅，是洛阳城里头一份的。”刘月玲笑着接口，她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或许是因着李贤前日又被李贞叫去问了几句功课。
孙菊捡了块玫瑰酥吃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起这个，前几日我兄长得了几颗南洋来的珠子，倒是稀奇，粉莹莹的，有莲子那么大。我想着姐姐们皮肤都好，磨了粉敷面是极好的，回头给姐姐们送去。”
刘月玲闻言，也来了谈兴：“粉珍珠？那可少见。我们贤儿前几日倒是用他那些工具，做了个会自己走的车，上了发条能跑出老远，还能转弯，比之前那个又精巧了不少。太上皇看了，也有点意思。”
众人便顺着话头，夸了几句李贤手巧，李贺用功，又逗弄了会儿李毅。高慧姬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她腕上那串旧木佛珠，在一众绫罗绸盯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朴素。
当话题又转到孙菊兄长送的西洋镜子如何清晰时，高慧姬忽然轻轻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转向身旁的赵欣怡，声音不高，却让暖阁里短暂的静了一瞬。
“孩子们出息，懂得上进，是好事。”
高慧姬的目光掠过窗外的红梅白雪，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盼他们兄弟，将来不论际遇如何，都能记得今日一同长大的情分。莫要……因了我们这些做娘亲的，平日里一些微不足道的心思，反倒生分了才好。”
她这话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郑
赵欣怡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高慧姬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主位上神色未变的武媚娘，以及略有愕然的刘月玲和孙菊。
她心中若有所悟，连忙点头，轻声道：“高姐姐得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们做母亲的，盼的不就是孩子们好吗。”
武媚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接话。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掠过梅枝的细微呜咽。
雪又渐渐密了起来，将园中的足迹慢慢掩盖。
几日后，慕容婉向李贞回禀府中一些日常用度琐事，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高妹妹那边，似乎察觉近日用的檀香，成色不如从前。
还有，孙妹妹的兄长孙宁，近来与几位经营新式织坊、铁器坊的商人，往来颇为频繁，似乎有意合股。”
李贞正在书房临着一幅前朝大家的字帖，闻言，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地道：“女人家的事，胭脂水粉，花开花落，只要无伤大雅，便由着她们去。府里用度，媚娘心中有数。”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字纸端详着，继续道：“至于那个孙宁……商人重利，寻求商机也属常情。不过，让下边的人留个心，莫要让他仗着宫里的名头，行事太过，惹出是非。
朝廷鼓励工商，是为了富民强兵，不是让这些人钻空子，盘剥工匠，扰乱行市的。”
慕容婉应了一声“是”，静静立在一旁。
李贞将字纸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张宣纸铺开，重新蘸墨，似又想起什么，淡淡道：“慧姬心细，性子也静，等闲事不会开口。那香……许是底下人惫懒，或是有人觉得她们母子如今只是郡王，可以慢待了？
你稍后去查查，若是库房的人办事不经心，敲打一下，换回来便是。若是有人存了别的心思……”他顿了顿，笔下悬腕，落下遒劲的一笔，“也不必闹大，找个由头，打发出去。府里，还是要清净些好。”
“妾身明白。”慕容婉轻声应下。
李贞不再话，专注于笔下的字。慕容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窗外，庭院寂寂，细雪无声，将琉璃瓦、枯树枝、青石径，一点点染上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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