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薛允珩长随的引导下,穿过几条清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了一处黑漆大门前。
门不算阔气,但收拾得干净齐整,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榆木匾额,刻着“林寓”二字,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新近题写悬挂的。
早有李管家安排的两个婆子候在门边,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与春熙夏露一同伺候林昭颜下车。
薛允珩先行下车,站在一旁。
冬日的阳光淡薄,透过巷子两侧高墙的间隙,斜斜地照在他石青色的鹤氅上,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身姿挺拔如竹。
他抬眼看了看那匾额,目光沉静,并无多言。
林昭颜扶着春熙的手下了车,踩在京城宅院门前的石阶上。
她抬首望了望那“林寓”二字,心中微动。
从此,在这偌大的京城,她便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处。
“大哥哥,这便是张嬷嬷赁下的宅子?”
她轻声问。
“嗯。”
薛允珩颔首。
“张嬷嬷眼光老到,这仁寿坊虽非达官显贵聚居之处,但胜在清静安全,离皇城东华门不远不近,往来方便,又不会过于扎眼。邻里多是些书香门第或老实商户,风气尚好。”
他话间,已有婆子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露出一张四十余岁、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面孔,见到薛允珩和林昭颜,连忙福身行礼。
“奴婢赵氏,见过大少爷,见过林姑娘。宅子已经收拾妥当,热水也都备下了,请姑娘入内歇息。”
林昭颜微笑颔首。
“有劳赵嬷嬷。”
薛允珩对林昭颜道。
“赵嬷嬷是张嬷嬷荐来的,在京城多年,熟悉人情往来,厨艺也不错,暂且帮着打理宅中杂事。你若用着顺手便留下,若不惯,日后也可再寻妥帖人。”
话间,众人已进了大门。
入门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便是一个方正的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株梅树,此刻枝干虬结,缀着些未化的残雪和零星几朵早开的淡黄色腊梅,幽香暗浮。
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虽不轩敞,但窗明几净,屋瓦齐整。
李管家已指挥着仆役们开始卸运行李,星辰星瑞也帮着将重要的箱笼搬入正房。
薛允珩对林昭颜道。
“正房中间是厅堂,东边是你的卧房,西边可作书房或待客之用。厢房留给丫鬟婆子们住。后头还有个厨房并两间堆杂物的下房,一应俱全。”
林昭颜一路看来,心中颇为满意。
这宅子虽,却处处透着用心。
窗纸是新糊的,家俱半新不旧但擦拭得一尘不染,炕上铺着厚实的簇新褥子,连窗台上都摆了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衬着瓷白的花苞,给这冬日添了一抹生机。
“张嬷嬷费心了,这里很好。”
她由衷道,又看向薛允珩。
“大哥哥也必定费神看过,妹心中感激。”
薛允珩神色不变,只道。
“你能住得惯便好。”
这时,春熙和夏露已手脚麻利地将林昭颜随身的一个包袱拿进东边卧房,又出来请示。
“姐,热水已烧好了,您是现在沐浴解乏,还是先用些茶点?”
林昭颜路上颠簸,确实觉得身上沾了尘土,正想点头,却见薛允珩还站在厅中,便道。
“大哥哥一路辛苦,不如先坐下歇歇,喝杯茶?”
薛允珩似乎犹豫了一瞬,但目光掠过她眉间淡淡的倦色,还是点零头。
“也好。你先去梳洗,我在此处稍坐即可。”
林昭颜却笑道。
“哪有让兄长干坐着的道理。春熙,去将我带的那个青瓷罐取来,用咱们从余杭带来的山泉水,给大哥哥沏一杯明前龙井。”
她又对薛允珩道。
“大哥哥尝尝,这还是开春时干娘得了好茶,特意留了两罐,一罐给了父亲,一罐让我带上了,京中未必有这般清润的。”
薛允珩闻言道。
“母亲总是这般周到。”
他不再推辞,在厅堂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
这厅堂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的多宝阁上空空如也,等着主人日后慢慢添置。
墙上挂了一幅仿倪云林的山水,笔意疏淡,倒合这宅子的气质。
春熙已利落地取来茶具茶叶,用红泥炉烧了水。
林昭颜并未立刻去沐浴,反而亲自走到桌边,净了手,取过茶匙,从青瓷罐中舀出细嫩的茶叶。
她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优雅,显然是做惯聊。
薛允珩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颈子,专注的神情让她明媚的容颜添了几分沉静。
冬日淡薄的光线从窗棂透入,洒在她鸦青的发髻和藕荷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暖光。
她身上那股江南水泽蕴养出的温润气息,似乎与这干燥寒冷的北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这简陋的厅堂都明亮生动起来。
水很快沸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昭颜提壶冲水,热水注入白瓷盖碗,茶叶在碧水中舒展翻滚,清香瞬间溢满一室。
她将第一泡水迅速滤去,再冲第二泡,待茶汤颜色转作清澈的淡绿,才双手捧了茶碗,递到薛允珩面前。
“大哥哥请用。”
薛允珩接过茶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动作顿了一下。
他揭起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只见茶汤清亮,芽叶根根直立,如枪似旗,香气清幽高远,确是上好的明前茶。
他啜饮一口,茶汤鲜爽甘醇,喉韵悠长,将江南春的气息都带入了这京城的冬日。
“甚好。”
他赞道,放下茶碗。
“母亲珍藏的,自然不凡。”
林昭颜自己也斟了一杯,闻言嫣然一笑。
“大哥哥喜欢便好。干娘若知道我将她给的茶孝敬了兄长,定会高兴。”
她也在另一张椅上坐下,隔着八仙桌与薛允珩相对。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茶香袅袅。
窗外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又在酝酿一场雪。
薛允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开口。
“你如今……可还习惯昭颜这个名字?”
林昭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轻声道。
“起初有些不惯,旁人唤时,总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但这一路上被叫惯了,便也觉着这名字……很好。”
她抬起眼,眸中清澈坦荡。
“干娘为我取名时曾,盼我能光明磊落,不负此生,亦能为林家,挣一份体面。这名字承载着干娘的期许,我很珍重。”
薛允珩静静地听着,眸色深沉。
他知道母亲为她改名的深意,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要将她从前那些卑微坎坷的过去彻底割裂,给她一个清白体面的出身,一个可以昂首行走于世的身份。
“你能这样想,很好。”
这话得郑重,林昭颜也正色点头。
昭颜又道。
“其实……我有时仍会想起‘碧桃’这个名字。倒不是留恋过去,只是觉得,那像是一段路的起点。没有那段路,便没有今日的林昭颜。所以,两个名字,我都认。”
她得坦然,没有丝毫的忸怩。
薛允珩看着她明媚而坚定的脸庞,心中那丝复杂的涟漪又轻轻漾开。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府中与他偶遇时怯生生的丫鬟了。
她经历了生死劫难,经历了身份剧变,眼中却依旧有光,心中有丘壑,既懂得感恩珍惜,又不沉溺过往。
这份通透与坚韧,实在难得。
“你能如此豁达,甚好。”
他声音低沉。
“过往不可追,来者犹可期。记住你如今是谁,要往何处去,便够了。”
“嗯。”
林昭颜应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大哥哥,今日学堂未开课吗?您特意来接我,岂不是耽误了功课?”
薛允珩神色不变,淡淡道。
“今日妹妹要来,自然是向夫子告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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