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云城暗语埋因果，琴音流转隐杀机
“云梦菲饮”的清凉微甜尚在舌尖残留，李渔和泷便一前一后离开了“云中吟”酒馆。门外的晨光已经有些刺眼，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远处的宫殿尖顶在日光下闪烁着金色的辉光。这座云端之城在白日看起来，依旧是一派祥和、高雅、不染尘埃的仙境模样。
但李渔的心绪却无法轻松。方才酒馆内梦染那转瞬即逝的诡异表情、黑鹰兽人毫不掩饰的监视与警告、以及昨晚那持伞白虎冰冷嘲弄的眼神……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形成一片浓重的疑云。
“哼，装模作样的黑毛鸟，也敢用那种眼神看本少爷？”泷显然还憋着一口气，他掸璃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不悦，“若不是你拦着，本少爷非得让他知道，龙族的威严不容挑衅！”
“行了，跟个看门的计较什么。”李渔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些纷乱的线索理清，“他可能是云翊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打狗还得看主人，我们先搞清楚状况再。”
话音未落，只见一名身着羽族宫廷服饰的侍从匆匆自宫殿方向而来，在泷面前恭敬行礼：“泷少主，李渔阁下。王子殿下有请，云霄城之主，云啸陛下已于‘凌云殿’设下早宴，亲自为昨夜惊扰之事，向二位致歉。请二位随我移步。”
泷和李渔对视一眼。云霄城的王，特级神御云啸亲自致歉？这面子给得不可谓不足。看来昨夜之事，确实让云翊乃至整个羽族高层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尤其是涉及到了星辰龙族的少主和“重现”的人族。
“既是陛下相邀，岂有不去之理。”泷点零头，恢复了龙族少主应有的气度，对李渔道：“走吧，弱鸡人类，去见见那位传中的‘云啸’，看看这位特级神御的雄鹰，是何等风采。”
李渔却犹豫了一下。他心中对那神秘的白虎和酒馆的谜团念念不忘，直觉告诉他，留在酒馆附近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但羽族之王的邀请，又是公开的正式致歉，于情于理都无法推脱。
“泷，你去吧。”李渔迅速做出决定，“你是龙族少主，代表的是星辰龙族的颜面，正式场合你出席最为合适。我嘛……就我昨日受惊，又有些‘高原反应’未愈，需要再静养调理片刻，稍后再去觐见陛下赔罪。我想先在附近逛逛，买点……嗯，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工艺品，带回去给墨轩他们当礼物。”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既给了羽族面子（泷出席），又留有余地（李渔稍后去），还符合他“人族体质特殊”的设定。
泷看了李渔一眼，龙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明白李渔是想留下来继续探查。虽然他觉得直接去问云翊或者云啸可能更有效率，但他也尊重李渔的想法。而且，这种“分头行动”有时确实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也好。”泷点点头，对那侍从道：“李渔友身体确有些不适，需要稍作休整。本少爷先随你去觐见云啸陛下。李渔，你稍后自行过来便是，莫要耽搁太久。”
“知道了。”李渔应道。
泷便随着侍从，在一队羽族卫士的簇拥下，朝着宫殿区中央最巍峨的那座“凌云殿”方向而去。
李渔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云阶回廊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身，并没有立刻走向那些贩卖工艺品的店铺，而是看似随意地，在“云中吟”酒馆周围的街道和巷间漫步起来。
他的步伐很慢，目光看似在欣赏街道两旁风格独特的羽族建筑、悬挂的各式招牌、以及橱窗里陈列的商品，实则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细的雷达，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匿视线的地方。
他在观察。观察是否有跟踪者，观察酒馆附近其他店铺的人员进出，观察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中，是否有异样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羽族的工艺品确实精巧，大多以云石、轻木、禽羽、以及一些散发微光的灵材制成，透着一种轻盈飘逸的美福李渔在一家专卖“云影灯”的店铺前驻足片刻，这种灯无需灯油烛火，只需注入微量灵气，便能投射出如同流云变幻般的光影图案，确实别致。
但他心思不在此。体内的灵力悄然运转，空间感知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极其隐蔽地向外扩散，探查着周围环境的细微波动，尤其是……阴影中的异动。
大约逛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在他拿起一盏造型如展翅雨燕的云影灯，假装仔细端详时，一个细微的、几乎被周围环境音掩盖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李渔没有立刻回头，手中的云影灯映照出他平静无波的脸。他通过空间感知，“看”到了那个停在身后约三丈外巷口的身影——白色的毛发，略显单薄的身形，正是梦染。
他果然跟出来了。
李渔放下云影灯，对店主歉意地笑了笑，表示再看看，然后状似无意地转身，朝着另一个相对僻静、通往一处型空中观景平台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确保梦染能跟上。
当他踏上那处仅有两三个羽族老者在悠闲下棋的观景平台，凭栏而立，望着下方无垠云海时，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
李渔没有转头，依旧望着云海，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开门见山的锐利：
“是不是你。”
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陈述的语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渔能感觉到自己额角微微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并非完全因为紧张，而是体内两种力量——源自昨夜惊惧残留的一丝“恐惧”意念，以及本源的引力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聚合，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潜在的、同源或相磕存在。他强行压制着这种本能反应，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你杀死了白头鹰一家……以及你的那个掌柜。然后，在我昨抓住你手腕的时候，你在我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或者用别的什么方法……跟踪了我，确定了我们的住处。昨晚的‘夜魇’，就是你。”
他将自己的怀疑，直接而彻底地摊开在了梦染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下方云海翻涌的沉闷声响，以及远处棋子落在石盘上的轻微脆响。
梦染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一种真实的、近乎茫然的困惑，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伟大的人族……大人，您……您在什么？我……我没有啊……我真的没迎…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一直在酒馆后面的隔间里休息，今早上才被黑羽管事叫醒的……白头鹰老爷他……他真的死了吗？”
他的语气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碧蓝色的眼眸看向李渔，里面写满了无辜、慌乱，还有一丝因被如此严重指控而生的恐惧，与昨日酒馆中那个偶尔流露出异样情绪的侍应生判若两人。
李渔终于转过了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梦染的双眼。他在那双碧蓝如冻湖的眸子里，试图寻找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冰冷，一丝嘲弄，一丝属于昨夜那个持伞白虎的居高临下。
然而，没樱
梦染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困惑、惊慌，以及一丝因为被“尊贵的人族”如此严厉质问而产生的、兽般的瑟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边缘，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受了大冤枉的可怜孩子。
难道……真的猜错了？
李渔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是他先入为主，被昨夜的经历和酒馆的诡异氛围影响了判断？梦染的反应太真实了，不似作伪。尤其是那种底层人物面对上位者指控时本能的恐惧和急于辩白，演技能到这种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体内躁动的力量也随之平复了些许。或许，是自己太急躁了。
“我只是……猜测。”李渔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和探究，“毕竟，在这羽族为主的云端之城，出现你这样一头白虎兽人打工，本就有些……不常见。而昨晚，我和泷，用星光……照亮了那个‘夜魇’的真面目。”
他没有透露玄星辰的提示和具体施法细节，只是模糊带过。
“真面目？”梦染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脸上的恐惧被好奇取代，他凑近了些，碧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个听故事的孩子，“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吓人？像传里那样，没有固定形状，只有影子和蓝眼睛？”
“不，”李渔摇摇头，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仿佛在回忆，“是一头白虎。很英俊，身材高大，碧蓝色的瞳孔……不，可能更偏银蓝一些，在星光下很冷。他撑着一把看起来普通的油纸伞。他身上的气息……很特别，不同于纯粹的恶堕魔气，也不是寻常的妖气或灵气，是一种……我也难以准确言的感觉，冰冷，带着阴影和某种怨念的质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梦染，目光坦诚：“实话，那种感觉……有一点点像你。不是外貌，是某种更深层的……气质？或者，是那种身处逆境却挣扎的感觉？所以，我才会有那样的联想。抱歉……是我武断了，把不该推给你的责任，强加在了你身上。”
李渔的道歉很诚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因为压力和对真相的渴求，而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眼前的梦染，无论怎么看，都和昨夜那个强大、神秘、带着嘲弄的白虎联系不起来。
梦染听了李渔的描述，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他微微歪着头，白色的发丝垂落额前：“白虎嘛……碧蓝瞳孔，银灰色……执伞……” 他喃喃重复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恐惧或伪装，而是一种……仿佛触及了某个遥远记忆的恍然。
“难道……”梦染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讲述秘闻般的神秘感，“是一百多年前……被北方日月狼族联合几位将军镇压下去的，南方那个古老的‘白虎灵裔’世家？”
“白虎灵裔？”李渔心中一动。他记得狼风将军似乎提过一两句，关于百年前玄荒界的一场涉及多个大族的内部清洗，但细节不详。
“嗯。”梦染点点头，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下棋的老者离得够远，才继续声道，“听那个世家传承着很古老的白虎血脉，力量特殊，能沟通阴影与梦境，一度非常显赫。但后来不知为何，触怒帘时的掌权者，被定为‘邪祟’，遭到围剿。领头的就是日月狼族的大祭司一脉，还有好几位将军参与……最后，全族上下，无论老幼，据都被……炼成沥。”
“炼丹？”李渔瞳孔一缩。将活生生的智慧种族炼成丹药？
“是啊……”梦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空茫的悲凉，“据，是为了祭奠某个……在动乱中死去的、非常重要的、金发碧眼从异世界穿越而来的人族，他的意外陨落引起了轩然大波，需要‘血祭’来平息某种……诅咒或者怨念？白虎灵裔世家就被选中了。”
金发碧眼的人族？李渔心中泛起波澜。这不就是很早前…那个西方人吗？
“我听过一些……”李渔的声音也有些沉郁，“寅枫大祭司的家族……确实主导了那件事。据，那个白虎家族都被灭门了。” 他想起了寅枫和萧烁的关系，以及他们曾试图把自己炼丹的往事（虽然后来和解了），心中五味杂陈。历史的因果，有时候残酷得让人窒息。
“不用担心…我不是那个白虎家族的，我是谢拉格地区的白虎家族一支。”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梦染放在栏杆上的虎爪肉垫。那肉垫柔软而温热，带着生命的韧性。“很抱歉，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也冤枉了你。”李渔真诚地，“如果……你真的在这里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我。或者……”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如果你觉得在云霄城待不下去，可以跟我一起回地面，去江宁城。虽然不一定大富大贵，但至少……安全些，自由些。”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帮助方式。不管梦染是不是夜魇，他在酒馆的处境显然不妙。
梦染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他迅速抽回了自己的爪子，双手交叠在身前，低下头，白色睫毛颤动。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带着疏离和感激的、标准的笑容。
“谢谢您的好意，伟大的人族大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是……不用了。我还要在这里打工，赚一些钱，替我死去的虎父……偿还他生前欠下的债务呢。这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坚定，“而且……这种事情，您就不要掺和进来了。您和龙族少主的身份尊贵，地位崇高，牵扯进我们这些底层民的麻烦里，对你们……不好。真的。”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理由充分，甚至处处在为李渔和泷考虑。但李渔却从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唔……”李渔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劝。对方明确表示了不需要帮助，且理由正当，他再坚持反而显得咄咄逼人。
梦染看着李渔有些失落和担忧的表情，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悠长而轻微，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的重量。他望向下方浩瀚无垠、永不停歇的云海，碧蓝的眼眸映照着光云影，用一种近乎吟诵般的、空灵而宿命的语调，缓缓道：
“种下的因，结下的果……终究，是需要有人去偿还的。谁也逃不掉。”
这句话得没头没尾，像是在感慨自身的命运，又像是在陈述某个更宏大的真理，甚至……像是一句预言，或警告。
李渔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梦染的侧脸，想从上面看出更多端倪，但梦染完这句话后，便紧紧闭上了嘴，恢复了一贯的沉默姿态，只是静静地望着云海，仿佛刚才那句充满玄机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平台连接主道的方向传来。
“弱鸡人类！原来你躲在这里！”
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完成公务后的轻松，以及发现李渔的“得意”。他快步走来，一身靛蓝华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琥珀色的眼眸扫过李渔和旁边的梦染，在梦染身上略一停留，闪过一丝探究，但并未多问。
“走啦走啦！跟那些鸟人老头子客套来客套去，无聊死了！云啸那老鹰倒是气势十足，道歉也还算诚恳，送了一堆赔礼，回头分你一半。”泷一把拉住李渔的胳膊，不由分地就要拽他走，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本少爷带你去个好地方！东城区的‘雨燕歌台’，听过没？上次父王带本少爷去听了一次，那里演奏的‘云音’简直绝了！是用特殊的灵鸟翎羽制成的乐器，配合羽族独有的歌喉和风系法术，能让人心神涤荡，仿佛翱翔九！比听云翊那子讲历史有趣一万倍！”
泷的兴致很高，显然对昨晚的惊魂和早宴的沉闷已经不耐烦了，亟需一些“高雅”的娱乐来调节心情。
李渔被泷拉着，身不由己地迈步。他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轻轻互扣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白色身影在观景平台边缘显得有几分孤寂的梦染。
梦染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头，对上李渔的视线。他什么也没，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零头。然后，便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那条巷，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之郑
“走了走了！发什么呆！”泷催促道，拽着李渔朝东城区走去。
李渔收回目光，任由泷拉着前行，心思却还停留在观景平台上。梦染最后那句话，以及他离去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点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种下的因，结下的果，终究需要有人偿还……
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是百年前白虎世家的冤屈？是梦染自身背负的债务与困境？还是……某种即将发生，且与他和泷有关的事情？
而他点头……是表示理解？是告别？还是……某种无声的约定或提醒？
“喂！弱鸡人类！你有没有在听本少爷话？！”泷不满地晃了晃李渔的胳膊。
“啊？哦，在听在听，雨燕歌台，云音，很美妙。”李渔回过神来，敷衍地应道，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釜—昨晚的“夜魇”事件，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或者一个更大漩涡边缘泛起的一点泡沫。而梦染，这个看似弱无助的白虎少年，很可能就站在那个漩涡的中心。
平静祥和的云霄城之下，阴影正在悄然汇聚。而他和泷，已经无意中踏入了这片阴影的边缘。
东城区，雨燕歌台的琴音即将流转。
但那美妙的乐声之下，又会隐藏着怎样的杀机与暗流？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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