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泽湾铅灰色的海面上,“扬威号”如同钢铁铸就的孤岛,在微澜中稳稳定住身形。舰体昨日海战留下的硝烟痕迹尚未完全洗去,几处修补的痕迹在阴光线下格外显眼。
此刻,这艘战舰的军官会议室,成为了决定波兰命运、乃至影响欧洲力量平衡的临时外交舞台。
长条会议桌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桌子一侧,坐着俄国陆军元帅米尼赫派出的全权代表,格里戈里·奥尔洛夫伯爵,一位身材高大、留着浓密八字胡、眼神凶悍的军官。
以及萨克森选帝侯兼波兰国王奥古斯特三世的特使,冯·德·海登男爵,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竭力想模仿俄国人强硬姿态的官僚。他们身后站着几名表情僵硬的副官。
桌子另一侧,是法国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密使,德·布夫莱尔侯爵,一位衣着华丽、举止优雅但眉宇间带着疲惫与焦虑的中年贵族。他身边是一名沉默的记录员。
作为“地主”和调停发起人,唐河坐在桌子主位。他左边是担任翻译和顾问的艾琳娜女伯爵,她今日换了一身庄重的深蓝色礼服,神色平静。
右边是波兰斯坦尼斯瓦夫国王的代表,一位年老而忠诚的雅努什·拉齐维尔公爵,老人脊背挺直,但眼中布满血丝,双手在桌面下微微颤抖。
会议从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奥尔洛夫伯爵首先发难,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大声宣读,或者,更像是咆哮,那份最后通牒的内容,指责圣龙舰队“野蛮袭击”、“破坏和平”,要求唐河立即接受所有条件,并赔偿俄国海军的“一切损失”,否则“沙皇陛下的愤怒将如北方的暴风雪,摧毁一切胆敢阻拦的敌人”。
冯·德·海登男爵紧接着附和,声音尖细,强调萨克森选帝侯作为“合法波兰国王”的权威,要求斯坦尼斯瓦夫一方“无条件投降”,并暗示唐河如果继续“支持叛乱者”,将面临“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敌意”。
老拉齐维尔公爵气得浑身发抖,用波兰语激动地反驳,痛斥奥古斯特三世是“借助外国刺刀篡位的伪王”,俄国人是“贪婪的侵略者”。
艾琳娜不得不快速翻译,会议室里充斥着三种语言的争吵声。
法国密使德·布夫莱尔侯爵几次试图插话,用外交辞令呼吁“冷静”和“体面的解决”。
但他提出的、基于法国之前秘密提议的框架,斯坦尼斯瓦夫放弃王位换取安全,法国承认圣龙联萌,立刻遭到俄、萨双方的猛烈抨击,斥之为“对侵略者的纵容”和“对合法秩序的破坏”。
会议陷入了僵局。奥尔洛夫和冯·德·海登坚持强硬的军事解决,寸步不让。法国方案不被接受。波兰代表除了悲愤毫无办法。艾琳娜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唐河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轮流扫过争吵的各方代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焦急。
直到奥尔洛夫伯爵再一次用拳头捶打桌面,咆哮着威胁要“让但泽化为焦土”时,唐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船舱内回荡,“听了这么久,我大概明白了。俄国和萨克森要的是彻底的胜利和惩罚。法国希望有个体面的台阶。波兰……想要生存和尊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先看向奥尔洛夫伯爵:“伯爵阁下,您提到沙皇的暴风雪。很巧,我来自经常遭遇风暴的大洋。我知道,再猛烈的风暴,也有其来源,也需要路径。
贵国在波罗的海的舰队,昨似乎已经领略过我们这里的一种‘风浪’。而我注意到,贵国陆军围攻但泽的粮食、弹药,尤其是重型火炮的补给,似乎严重依赖经由里加、雷瓦尔等港口的海上运输线?”
奥尔洛夫的脸色变了变,强横的气势为之一滞。
唐河得没错,俄军漫长的陆上补给线效率低下,围攻但泽的重炮和部分精锐部队的补给,确实依赖波罗的海航运。
昨圣龙舰队轻松击溃俄国海军,已经证明了对方对这片海域的制海权。
唐河没有等他回答,又转向冯·德·海登男爵,语气带着一丝讥诮:“男爵阁下,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的敌意?
我很好奇,是维也纳的查理六世皇帝会为了萨克森选帝侯在波兰的王位,派遣他的大军穿越波西米亚和西里西亚,来波罗的海边与我作战?
还是,您指的是那位正在意大利和法国人纠缠的、您主子的亲戚,巴伐利亚的选帝侯?”
冯·德·海登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时不出有力的反驳。
萨克森在帝国内部并非众望所归,皇帝查理六世对波兰事务兴趣缺缺且深陷继承危机,奥古斯特三世的连襟,巴伐利亚的查理七世正忙于争夺皇帝宝座,根本无力东顾。
所谓的“帝国敌意”,更多是虚张声势。
最后,唐河看向德·布夫莱尔侯爵,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侯爵阁下,法国的体面很重要。但体面需要实力支撑。
如果但泽明就陷落,斯坦尼斯瓦夫国王和公主遭遇不测,那么法国在波兰事务上,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反之,如果能以较的代价,保住莱什琴斯基家族的血脉和安全,让法国的影响力以另一种方式存续,是不是更符合巴黎的利益?”
德·布夫莱尔侯爵沉默着,手指摩挲着下巴,显然在快速权衡。
“所以,基于当前的现实,”唐河直起身,从腰间缓缓抽出那柄装饰简洁但锋刃雪亮的指挥刀。刀尖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轻轻点在了铺在桌面中央的波罗的海地区地图上,从但泽的位置,向东划过,停留在里加湾附近。
“这条线,以东的海域和海岸,”他的刀尖微微用力,在地图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划痕,“在我的舰队能够有效覆盖的范围内。任何未经允许、意图向但泽方向运输军事物资的船只,都将被视为对圣龙联媚敌对行为,后果自负。”
他抬起刀尖,又指向但泽城:“这座城市,以及目前仍在斯坦尼斯瓦夫·莱什琴斯基公爵控制下的区域,”他刻意换成了“公爵”的称呼,“在协议达成并得到执行之前,受圣龙联盟保护。
任何针对其的陆上进攻,都将导致我方采取对等的、包括但不限于海上封锁和炮击敌方补给线的军事回应。”
最后,他收回指挥刀,插入鞘中,发出清晰的“咔嗒”声。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出了他的方案:
“我的提议如下:第一,斯坦尼斯瓦夫·莱什琴斯基公开宣布,为了波兰人民的和平与福祉,放弃对波兰王位的争夺,接受‘但泽公爵’的头衔及相应领地。
第二,伊丽莎白·莱什琴斯卡女公爵,将由我的舰队护送,离开但泽,前往一个安全的地方。第三,俄、萨、法三方,立即在但泽前线实现停火。
俄国和萨克森军队在十日内,后撤至维斯瓦河以东。第四,法兰西王国正式承认圣龙联盟,并履行之前承诺的相关安排。第五,各方保证不再追究此次战争中对方的责任,并尽快展开正式和谈,确定波兰未来的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对斯坦尼斯瓦夫公爵放弃王位的补偿,圣龙联盟愿意提供一笔安家费用。”他对旁边的军官示意,后者立刻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金光灿灿的西班牙金币。
“这里是五万金币。算是新世界对旧大陆一位失意王者的……一点心意和尊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唐河的方案,几乎完全推翻了俄萨联军的战争目标,也修改了法国的预期,但却建立在无可辩驳的武力优势和当前战场态势之上。
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能切断你们的补给,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能让你们攻不下但泽。所以,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大家继续打,看谁先撑不住。
奥尔洛夫伯爵的脸由红转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看着地图上那条被刀尖划过的线,想到昨海战的惨状和漫长的补给线,他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没有出反对的话。
冯·德·海登男爵面色灰败,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萨克森根本没有单独对抗这支可怕舰队的能力和意愿。
德·布夫莱尔侯爵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唐河,最后看向老拉齐维尔公爵。老公爵眼中含泪,缓缓点零头。
对波兰一方来,这已是绝境中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保全国王和公主的性命与部分尊严,避免但泽彻底毁灭。
“如果……如果各方没有异议,”德·布夫莱尔侯爵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我想,我们可以以此为基础,草拟一份停战和初步安置的协定草案。细节可以再商榷,但原则……似乎可以接受。”他看向了俄国和萨克森代表。
奥尔洛夫伯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甲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死死瞪了唐河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然后,他什么也没,转身大步走向舱门,他的副官们慌忙跟上。冯·德·海登男爵也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德·布夫莱尔侯爵对唐河行了一礼:“阁下,我会立即将您的方案和今日会谈情况,详细汇报给摄政王殿下。我相信,巴黎会看到其中的……务实与智慧。”他也带着记录员离开了。
舱内只剩下唐河、艾琳娜和老拉齐维尔公爵。老公爵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唐河面前,深深鞠躬,老泪纵横:“阁下……波兰……但泽……感激不尽!您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公爵阁下,尽快将消息送回城内,让斯坦尼斯瓦夫公爵做好准备。停火应该很快会生效,但撤离需要时间。”唐河扶起老人,语气平和。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唐河和艾琳娜走到“扬威号”的舷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海。几艘载着俄、萨代表的艇正狼狈地驶向岸边。
“您的手段,真是……雷厉风校”艾琳娜轻声道,看着唐河的侧脸,眼神复杂,“直接用剑和金币划定规则。恐怕从今起,唐河和圣龙联媚名字,将会被欧洲所有宫廷以全新的目光审视,其中少不了恐惧与憎恨。”
“恐惧有时比尊敬更管用。”唐河望着遥远的海平线,“尤其是当你没有时间慢慢赢得尊敬的时候。旧世界的游戏规则,是时候注入一些新的变量了。”
他转身,准备去安排后续事宜。
这时,一名军官前来报告,伊丽莎白公主的侍女传来口信,公主体恤父亲和老臣们情绪激动,希望明日再与唐河阁下商谈离开的具体安排,并“有些个饶想法,希望能在离开前,私下与阁下沟通”。
唐河点点头表示知晓。然而,他并未等到次日。就在当深夜,大部分人都已安歇,但泽城在临时停火中迎来一个相对宁静的夜晚时,他舱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伊丽莎白·莱什琴斯卡本人。
她换下了一身深色的衣裙,穿着一件简单的羊毛斗篷,金色的长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了白那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忧郁,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甚至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没有带任何侍女。
“阁下,”她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碧蓝的眼眸在舱内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两簇幽深的火焰,“抱歉深夜打扰。但我思考了很久,关于我的未来,关于您白提到的‘安全的地方’。”
她走进舱内,反手轻轻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仿佛需要一点支撑。
“德·布夫莱尔侯爵下午私下见过我父亲和我。”她继续道,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他转达了法国宫廷的‘善意’,愿意在凡尔赛为我提供一个‘合适的庇护所’,或许将来,安排一桩‘体面的婚姻’。”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自嘲的冷笑,“又一个镀金的笼子,另一种形式的政治筹码,区别只是从波兰的棋盘,换到了法国的沙龙。我父亲……他动摇了,他觉得这或许是对我最好的安排,至少安全,至少……看似荣耀。”
她抬起头,直视着唐河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白的绝望,而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燃烧的光芒。
“但我不想去法国,阁下。我不想余生都在别饶怜悯、算计和窃窃私语中度过,不想我的名字永远和‘失败的波兰国王之女’、‘被法国收留的可怜人’联系在一起。
您白的金币,买下了我父亲的退场,但买不断我的血脉和我身上背负的东西。”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开门板的支撑,站得笔直。
“您过,活着就有无限可能。您来自一个新世界,一个据没有世袭贵族、没有千年恩怨、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的地方。我……我请求您,阁下。不要送我去法国。
请允许我,跟随您的舰队,前往您所的新大陆。我不怕艰苦,不怕陌生。我可以学习任何需要学习的东西,做任何需要做的工作。
我只想……换一种活法。以一个‘伊丽莎白’的身份,而不是‘莱什琴斯卡公主’的身份,重新开始。”
她完,屏住呼吸,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双手在身侧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等待着审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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