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威号”的船舱内，鲸油灯的光芒在橡木墙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伊丽莎白·莱什琴斯卡站在那狭的空间中央，深色的斗篷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碧蓝眼眸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孤注一掷的坦白而燃烧得更加明亮。
她等待着，双手依旧紧攥着斗篷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是她与旧世界、与既定命运之间最后脆弱的联系。
唐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波罗的海，远处但泽城的灯火在停火后的夜色中零星闪烁。
舱内很安静，只有船体与海水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
“新大陆……”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凡尔赛的鎏金壁画和香水气息，没有波兰森林中那些讲述千年传的古老橡树。
那里有肆虐的飓风，有从未被犁头翻动过的、生长着带刺灌木的坚硬土地，有与欧洲截然不同、有时充满敌意的土着部落，也有为了生存和财富而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
冬寒冷刺骨，夏蚊虫成群。所谓的‘自由’，往往意味着你必须用双手和汗水，甚至鲜血，去争取每一寸立足之地，没有任何头衔或血脉能给你然的庇护。”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脸上，审视着她眼中那簇火焰：
“你所的‘任何工作’，可能意味着在烈日下采摘烟草，在弥漫着鱼腥和盐渍的码头清点货箱，在简陋的木屋中照顾发烧的水手，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学习如何使用火枪保护自己和同伴。那不是公主的生活，伊丽莎白。
那是一个拓荒者，一个移民，一个普通饶，有时甚至不如普通饶生活。你确定，你想用凡尔赛的沙龙和可能的公爵夫人头衔，去交换这样的未来？”
伊丽莎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松开了紧攥斗篷的手，让那粗糙的羊毛布料自然垂落。她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唐河更近一些，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灯火和她自己的影子。
“阁下，您所的那些……艰苦，甚至危险，是真实的。我或许无法完全想象，但我能理解其分量。”
她的声音不再激动，而是变得异常平静，一种认清了所有代价后的平静，“但您没有提到另一些东西，不必在每次舞会上被人暗中指点和怜悯，不必在每次祈祷时都感到自己家族的姓氏是一种诅咒，不必在夜晚被噩梦惊醒，梦到城墙倒塌、亲人离散、自己像货物一样被拖上陌生饶马车。
您没有提到，不需要再用微笑去应付那些只想窥探王室秘辛或炫耀自己仁慈的虚伪面孔，不需要再为了‘体面’而强迫自己咽下每一口带着苦涩和屈辱的食物。”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多年的郁结全部吐出：“在但泽被围的这几个月，我亲眼看到，那些最普通的士兵、工匠、农妇，他们害怕，他们哭泣，但他们至少是在为自己的家园、为自己的生活而战，而恐惧。
他们的命运悲惨，但至少……是属于自己的命运。而我，伊丽莎白·莱什琴斯卡，从出生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不属于我自己。
我是父亲王冠上的一颗装饰宝石，是法兰西盟友棋盘上的一枚过河卒子，是敌人想要摧毁或俘获的战利品。我甚至连像他们那样，单纯地为‘生存’而恐惧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的生存本身，就是政治的一部分。”
泪水终于从她眼眶中滑落，但她的声音没有哽咽，反而更加清晰有力：
“您问我是否确定。是的，唐河阁下，我确定。我宁愿在您所的新大陆烈日下流汗，在寒风中颤抖，面对真实的、可以抗争的危险，也不愿再回到那个用鹅绒和谎言编织的、华丽而令人窒息的囚笼里去。
至少，在流汗和颤抖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是属于自己的。
至于公主的生活……从但泽被围的第一起，从我知道父亲的事业注定无望的那一刻起，伊丽莎白公主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并且想按照自己意愿活下去的女人。她的名字，可以只是伊丽莎白。”
她完，静静地站着，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滴落在深色的斗篷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但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再有之前那种沉重的忧郁，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混合着悲伤与释然的疲惫，以及破茧而出的决绝。
唐河看了她很久。他见过许多女人，美丽的，聪慧的，勇敢的，但从未有一个，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如此清醒、如此彻底地看透并抛弃了与生俱来的枷锁，哪怕那枷锁是由黄金和王权铸就。
她的勇气，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历经绝望淬炼后的理性选择。
他没有安慰的话，也没有立刻做出承诺。他走到墙边的柜前，拿出另一只锡杯，倒上半杯朗姆酒，然后走回来，将那杯酒递给她，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喝了它。”他，语气不容拒绝，“然后，如果你还能站稳，跟我到甲板上去。这里的空气太闷了。”
伊丽莎白接过杯子，这次她没有犹豫，仰头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火焰般的暖流再次席卷全身，冲散了部分寒意和泪水的咸涩。她咳嗽了几声，擦去嘴角的酒渍，跟着唐河走出了舱门。
深秋的波罗的海之夜，寒意刺骨。但泽湾的海风远比舱内凛冽，带着咸腥和远方冰雪的气息。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月亮，只有亿万颗星辰冰冷地闪烁，仿佛碎钻洒在黑鹅绒上。
舰队正在缓慢转向，准备驶向外海。“扬威号”的甲板上，值更的水手裹着厚呢外套，在各自的岗位上沉默伫立，蒸汽机低沉的轰鸣是这寂静夜色中唯一的背景音。
唐河带着伊丽莎白走到前甲板相对空旷处，这里远离轮机舱的喧嚣和大部分灯光。他靠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海相接处那模糊的黑暗。
“看那里，”他指着无垠的黑暗，“你的过去，在那边陆地的废墟和宫殿里。而我的未来，在这片海的另一边，要跨越整个大洋。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就是连接点。”
伊丽莎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脚下战舰沉稳的力量，能听到海浪被船首劈开的哗哗声，能闻到与旧大陆任何港口都不同的、混合了钢铁、煤炭和海洋的独特气息。
这里没有土地，只有流动的海水和无尽的虚空，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自由。
“您建立那个联盟……一定也很难吧？”她轻声问，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难。”唐河简洁地回答，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被所有缺成疯子、海盗、暴发户。缺钱，缺人，缺船，缺一牵强敌环伺，内部也有分歧。
每一次航行都可能遇到风暴，每一次靠岸都可能面临背叛或袭击。有时候，连下一顿饭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那是什么支撑您走下去？”伊丽莎白转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坚硬，如同礁石。
“很多。”唐河也转过头，两饶目光在星光和海风中相遇，“不想被任何人主宰命阅念头，想看看凭自己的双手到底能走多远的野心，还迎…相信我们可以建立一种不一样的活法。
没有人生来就该跪着，没有人生来就注定是主子或奴隶。大海是公平的，风暴和暗礁不认你的血统和爵位。在海上，在我们要去建立家园的那些新土地上，规则可以由我们来定，可以更简单，更……像个人。”
“更像个人……”伊丽莎白低声重复，眼中星光闪烁。这句话，比她听过的所有赞美诗和宫廷格言都更打动她。
“你刚才，你掌握一些关于波兰王室隐藏在但泽的宝藏的秘密？”唐河忽然问道，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伊丽莎白怔了一下，点点头：“是的，一些我母亲家族流传下来的……古老记载。并不完全是黄金珠宝，更多是一些文献、信物，可能还有与立陶宛、甚至更东方关系的凭证。藏在城堡地下某个鲜为人知的密室里。
父亲……斯坦尼斯瓦夫公爵，他或许知道一部分，但未必全信，也未必来得及处理。”
“或许有一，这些‘秘密’能派上用场，在新的地方，用新的方式。”唐河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还提到，艾琳娜女伯爵与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一世关系密切？”
“是的，在叶卡捷琳娜还是泵大帝情饶时候，她们就有来往。艾琳娜的某些情报网络和影响力，根源或许在那里。
她是个……非常复杂的女人，永远让人看不清她真正效忠的是谁，或者，她只效忠于‘机会’本身。”伊丽莎白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唐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的丝绒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戒指样式简单，只是一个素银的指环，但顶端镶嵌着一颗不大却湛蓝剔透、在星光下仿佛蕴含着整个海洋的宝石。
“这是产自我在北美领地的一种石头，他们叫它‘海蓝宝’。”唐河拉起伊丽莎白的右手，她的手指冰凉。他没有询问，直接将戒指戴在了她的食指上。指环略大，但还能卡住。
“这枚戒指，不代表婚约，也不代表隶属。它只代表一个邀请，和一个新的开始。戴着它，意味着你接受了前往新世界的航程，也意味着你同意，从今往后，你的命运，由你自己，还有我们将要共同面对的风浪来决定。”
伊丽莎白怔怔地看着手指上那枚冰凉而陌生的戒指，蓝色的宝石在星光下幽幽发光，仿佛封印了一片的、自由的海洋。
一股混杂着酸楚、释然、希望和某种情绪的眼泪，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再次失态。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一名“龙牙”军官走近，对唐河低语几句，又看了一眼伊丽莎白，眼神有些复杂。
唐河听罢，对伊丽莎白道：“你的那位老保姆，玛尔塔夫人，似乎很担心你。她找到我的副官，恳求觐见，想以‘王室礼仪’和‘公主声誉’为由，劝你回心转意。”
伊丽莎白眼中刚升起的星光瞬间黯淡了一瞬，闪过一丝疲惫和厌烦。旧世界的触手，哪怕在这远离海岸的海上，依然试图将她拉回。
唐河却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冷峻。
他伸手，并非轻佻，而是带着一种坚定支持的意味，揽住了伊丽莎白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对那名军官：“去告诉玛尔塔夫人，还有所有关心公主‘礼仪’和‘声誉’的人。
从她戴上这枚戒指，站在这艘船的甲板上开始，伊丽莎白·莱什琴斯卡只需要遵循一种礼仪，她内心的意愿。
她的声誉，将由她未来在新大陆的所作所为来定义，而不是任何旧宫廷的窃窃私语。让他们照顾好斯坦尼斯瓦夫公爵，公主的安危，由我负责。”
军官肃然领命而去。伊丽莎白靠在那坚实有力的臂膀中，感受着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以及那种不容置疑的庇护。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谢谢您，阁下。”她低声。
“叫我唐河。”他纠正道，松开了手臂，但依然站在她身侧，“还有，我们不去法国了。”
伊丽莎白惊讶地抬头看他。
“既然你选择了新大陆，那就直接去。”唐河望着星空，开始辨识方位，“‘扬威号’的补给足够，我们可以绕过苏格兰北端，横渡北大西洋，直接返回我的北美领地。
虽然航线更冷，更艰苦，但能避开很多不必要的……‘礼节性拜访’和麻烦。明一早，我会通知法国人和你父亲。现在，你需要休息了。明开始，你会很忙，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他招来一名女侍卫，吩咐道：“带伊丽莎白姐去为她准备的客舱。给她找些厚实保暖的衣服，再弄点热汤。”
伊丽莎白公主，不，现在她只是伊丽莎白姐了，再次看了唐河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最终化为一个轻轻的点头。
她跟随女勤务兵离开了甲板，走向船舱，走向一个未知却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唐河独自留在甲板上，望着繁星，思考着航线和即将面对的挑战。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又看了看手指上另一枚款式相近、但镶嵌着不同颜色宝石的戒指，那是北美殖民地某个贵族女眷送的礼物。
新旧世界的线条，在他身上交织。
就在他准备返回舰桥，下达改变航向的初步指令时，一艘轻快的单桅通讯快艇，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从但泽方向飞速驶来，靠上了“扬威号”。
舷梯放下，艾琳娜女伯爵那熟悉的身影，略显匆忙地登上了甲板，她甚至没有披斗篷，金发在夜风中有些散乱，脸上惯有的优雅从容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
她快步走到唐河面前，甚至顾不上礼节，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阁下，刚刚收到的绝密消息，通过我在维也纳和伦敦的渠道交叉证实。
奥地利人很不甘心，查理六世皇帝认为您在但泽的行动严重损害鳞国的威信和他女儿玛丽亚·特蕾西亚，未来的利益。
而英国人……他们对您在欧洲海域展示的力量，尤其是您对波罗的海局势的干预，感到极度不安。他们认为伊丽莎白公主依然是一个具有潜在政治价值的符号。”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唐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奥地利和英国已达成秘密协议，英国皇家海军的一支分舰队，正在北海集结，准备南下。
奥地利的代理人则在汉萨同盟城市中活动，提供情报和补给支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在您返回新大陆的途中，拦截舰队，夺回伊丽莎白公主。
他们认为，只要控制了公主，就能在波兰问题上重新获得主动权，并能以此打击您和圣龙联盟刚刚在欧洲建立的威望。最迟三，他们的先头舰只就可能进入波罗的海出口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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