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格物院:泄露的回响与失控的边界
矿洞实验的第九个时辰,年轻匠师从短暂的瞌睡中猛然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细的冰针在轻轻扎刺他的骨髓。他猛地坐起,发现另外两名值守的助手也正惊恐地睁大眼睛,互相望着,显然感受到了同样的不适。
“徐……徐院正!”年轻匠师跌跌撞撞地冲出临时休息的石龛,奔向正在整理数据的徐光启。
徐光启转过身,眉头紧锁。他年岁较长,感知不如年轻人敏锐,但也感到一阵莫名的、低频率的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何事惊慌?”
“不对劲……大人,您没感觉到吗?那种……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还有骨头里的冷?”年轻匠师语无伦次,脸色在火把光下显得惨白。
徐光启心中一凛。他立刻走到矿洞中央,那里“谛听”的接收单元依然在静静地工作,连接听筒的二级转接器放在石台上。他戴上听筒。
嗡鸣声依旧,但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多层次的复合频率。此刻的嗡鸣声中,**夹杂了新的东西**——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滴……答……滴……答”声,节奏不紧不慢,仿佛某种精密的计时器在运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滴答”声的间隙,偶尔会“渗”出一两个极其短促、尖锐、完全不似自然或机械能发出的**高音阶“颤音”**,每次出现,都让听者头皮发炸,心脏猛地一揪。
“频率没有变,但‘内容’变了……”徐光启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连接“强声发生器”的导线——虽然实验早已结束,设备已断电,但那根导线,依然作为系统的一部分连接着水晶球。
“把导线断开!立刻!把所有外部连接,除了最基础的接收线,全部物理切断!”徐光启厉声喝道。
助手们慌忙操作。当那根曾经输出过反向波的导线被利刃斩断、卷起挪开时,听筒里那诡异的“滴答”声和“颤音”,**并未消失**。
它不是通过导线传来的。它是直接“出现”在接收信号里的!
“我们的‘微扰’……被捕捉到了,而且……对方做出了‘标记’或‘回应’。”徐光启的声音干涩得可怕,“这个网络,不仅能免疫干扰,还能溯踪辨源,甚至……反向植入某种‘特征信号’。我们暴露了,至少,我们这个接收点的‘特征’暴露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狮心”的能量网络,可能已经将这个矿洞,或者更宽泛地,将大明境内这个试图“理解”它的地点,纳入了某种观测或标记名单。他们后续的任何监听行为,都可能是在对方的“注视”下进校甚至……更糟。
“关闭‘谛听’!立刻!”徐光启当机立断,“所有部件,分别用铅匣、浸油帆布包裹,深埋入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参与实验人员,从现在起隔离观察,记录任何身体或精神上的异常感受!快!”
矿洞内一片兵荒马乱。当“谛听”被彻底关闭并封装后,那种骨子里的麻痒感和被注视感,并未立刻消失,而是如同潮水退去般,缓慢地、令人不安地减弱,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才勉强恢复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徐光启站在空旷下来的矿洞中,火把的光摇曳不定,映照着他凝重如铁的面容。他想起古籍中关于“域外魔”、“窃听机”遭致反噬的记载,以往他只当是荒诞传,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恐惧。
他们触摸的,不仅仅是未知的能量,可能还是一个拥有某种“意识”或“防御本能”的**活体系统**。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就引来了如此诡异而明确的反馈。那么,当这个系统真正发起攻击时,又会是何等景象?
“必须立刻将此事密奏陛下。”徐光启对最信任的助手低语,“‘谛听’之路,凶险万分。我们可能不是在获取情报,而是在……引来目光。后续研究,必须慎之又慎,甚至要考虑……是否暂停。”
他走出矿洞,深秋的夜空星辰晦暗。那曾经代表着探索未知的激动,此刻已彻底被沉重的阴霾取代。科学的边界之外,或许是深渊。而他们,可能已经不慎踏在了悬崖的边缘。
二、旧港:深网报警与“怒涛”的初现
就在格物院遭遇诡异回响的同一夜里,旧港东南方,距离“磐石”堡垒约八十里的“水听网”七号监听站,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规律性极强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从深海传来,通过布置在不同深度的串列听音筒,被值班的渔民耳力出众者捕捉到。声音的来源移动缓慢,但方向明确——正朝着旧港与“磐石”堡垒之间的航线缝隙而来。
“不是鲸鱼,不是寻常海流……这声音,带着一股子……金属的锈涩味儿,还迎…腥气。”老渔民对着通话竹筒,声音发颤地向“磐石”堡垒报告。他是最早一批加入“深网”的“耳朵”,听过“怒涛II型”活动时的怪声,但这次的声响,更加沉重,更加……“密集”。
几乎在同一时间,散布在更外围的几个“渔民耳目”也发回急报:观测到夜光藻异常大面积、异常明亮地聚集涌动,仿佛被什么庞大的东西从深海驱赶上来;有经验的渔夫声称,海水的味道变了,带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甚至有人隐约看到,在极深的海面下,有**成串的、幽绿色的光点**缓缓滑过,如同深海巨兽的的眼睛。
多条线索,汇向同一个结论:有东西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磐石”堡垒的守备官(原旧港水师一位果敢的游击将军)立刻将警报升至最高,通过信鸽和预备的烽火(在无雾且确保不被敌方发现的前提下)向旧港示警。同时,堡垒进入全面战备状态:所有人员进入预设阵地,伪装炮位撤去掩护,“妖火”罐和弩箭就位,地下仓库入口封闭,仅留少数通气孔。
周忱在旧港接到消息时,是凌晨寅时三刻。他披衣而起,平海图前,目光死死盯住“磐石”与旧港之间的那片海域。
“‘冰髓’果然提前了……而且,避开了我们重兵布防的主要航道,选择了这条更隐蔽、但水文更复杂的缝隙。”周忱的声音冰冷,“他想先拔掉‘磐石’,或者至少试探‘堡垒’的虚实,同时切断我们外围的一个支撑点。传令!”
“‘飞隼’第一、第三编队,立刻起锚,向‘磐石’方向机动,但保持距离,不得进入可能被伏击的狭窄水域!任务是接应‘磐石’守军,并伺机打击脱离复杂水域的敌目标!”
“‘灰鸥’及伪装侦察船队,前出至警报区域外围,撒开观测网,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来的到底是什么,有多少!”
“旧港本港,全员戒备,码头实施灯火管制,岸防炮位就位!通知‘铁砧’、‘海鞘’,提高警惕,很可能下一波攻击就会轮到他们!”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旧港的夜被骤然点亮又迅速掐灭的灯火、低沉的口令声、匆忙的脚步声和战舰起锚的绞盘声所打破。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将军,要不要通知‘决死营’?”副将问道。那五百名秘密南下的精锐,此刻正分散隐藏在旧港外围的几个渔村和山洞里。
“不,还没到时候。”周忱摇头,“他们是我们的拳头,要打在最关键的地方。现在,先让‘深网’和‘堡垒’去称称这些新来的分量。”
色将明未明,海面上弥漫着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和雾气。“磐石”堡垒的了望哨,凭借微光望远镜,终于隐约看到了海平线上出现的轮廓。
不是一艘船,而是**一片低矮的、几乎紧贴海面的、不规则的黑影**。数量,至少四五个。它们移动时,带起的不是寻常的船首波,而是一种**黏稠的、泛着幽绿色磷光的涡流**。那沉闷的“咚咚”声,正是从这些黑影的深处传来,越来越响,震得人胸口发闷。
“是它们……‘怒涛’……新的!”了望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比上次见的……更大,更怪!它们……它们好像彼此之间有东西连着!”
确实,在渐亮的光下,可以勉强看到,那些黑影之间,似乎有**粗大的、布满吸盘和角质瘤节的触手状结构**时隐时现地连接着,仿佛一个整体在协同前进。这是“怒涛II型”从未表现出的特征。
“磐石”堡垒的守备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吼道:“全体都有!稳住!等它们进入‘妖火’射程!瞄准那些连接处,还有发出声音的核心部位!没有命令,不准开火!”
钢铁的堡垒沉默地矗立在礁石之上,炮口和弩机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海来客。旧港的第一场真正的风暴,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掀起了它的第一波浪潮。
三、南京:惊变与决断
“磐石”堡垒的烽火和第一封飞鸽急报,在午后送到了南京。
文华殿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攻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还是超出了朱雄英和重臣们最坏的预计。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同战报一同送达的,还有徐光启关于“谛听”实验出现诡异反向标记、建议暂停或极端谨慎的绝密奏疏。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难道……格物院的试探,真的引来了报复?或者,加速了‘狮心’的行动?”兵部尚书齐泰脸色发白。
“时间上太过巧合。”蒋瓛在阴影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臣更倾向于,‘狮心’本就计划在近期发动攻击。格物院的实验,或许只是让他们更加确认了某个‘干扰源’的位置,但并非主因。他们的首要目标,依然是摧毁旧港的防御体系。”
朱雄英坐在御座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南北两线的压力,格物院的意外,南洋骤起的战火,几乎同时压来。但他不能乱。
“旧港周忱,临机决断,朕信他。”朱雄英首先定下调子,“北疆之事,按既定方略,以稳为主,不得自乱阵脚。户部,‘边防国债’发行再加快,可许以稍厚之利,务必稳住九边军心。”
他看向徐光启的奏疏,沉吟片刻:“格物院之事……险则险矣,但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证明,我们触摸到了关键。传旨徐光启:暂停主动实验,转为全力解析已获信号特征,尤其是那‘滴答’声与‘颤音’,或与‘怒涛’控制有关。另,命其立刻着手,在绝对安全前提下,尝试制作范围、短时有效的‘信号屏蔽’装置,规模不需大,能护住旗舰或关键节点即可!告诉他,南洋将士正在流血,格物院不能因噎废食,需在刀尖上为前线找到破敌之法!”
这是极其严厉,也极其信任的催促。皇帝明白其中的风险,但战争不等人。
“蒋瓛,”朱雄英的目光转向阴影,“巴达维亚那边,科恩有任何新动静吗?”
“回陛下,潜伏眼线最新回报,巴达维亚港内今日确有异动。那两艘新式运输舰突然离港,方向不明。港口部分区域进行了短暂的管制和灯火测试。科恩总督今日未曾公开露面,但总督府的命令系统运转正常。我们的内线难以靠近核心区域,无法判断科恩具体状况。”蒋瓛顿了顿,“但有一则未经证实的流言在底层水手间传播,昨夜港口排水口附近,似乎有异常的‘电火花’闪烁,并有短暂的水流异响。”
电火花?水流异响?
朱雄英眼中精光一闪。这与之前情报中科恩可能利用港口设施做文章的猜测,隐隐吻合。
“那颗‘棋子’,准备好了吗?”朱雄英问。
“已就位,随时可以激活。”蒋瓛回答。
“先不动,继续观察。”朱雄英道,“但保持最高戒备。若巴达维亚港出现大规模混乱,尤其是涉及‘冰髓’实验室或那两艘新舰的混乱……‘棋子’可伺机而动,目标:获取一切可能的技术资料或样本,如事不可为,则实施破坏。”
这是在敌人心脏埋下的一根刺,未必能致命,但可能制造意想不到的麻烦。
“南洋战事,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国运相搏。”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南方阴沉的空,“传谕周忱及南洋全体将士:朕在南京,与他们同袍同泽!此战,许胜不许败!战死者,抚恤加倍,立祠祭祀!立功者,裂土封侯,朕不吝千金之赏!”
他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向远方,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力量。年轻的皇帝,将他所有的威望、决心和帝国的气运,都压在了那片波涛汹涌的南方海域之上。
四、巴达维亚:“逆流”的陷阱与阿里的绝命信号
科恩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最佳时机”。
当旧港方向传来“怒涛III型”实验战斗群与明军接触的消息时,“冰髓”确实离开霖窖核心实验室,前往港口某处隐蔽的通讯节点进行远程协调。但地窖的守卫和监控系统,并未有丝毫松懈,甚至更加严密。
科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旧港的战斗一旦打响,无论结果如何,“冰髓”的注意力迟早会完全收回。而“摇篮”的建设进度,可能因为这次实战测试数据而进一步加速。他必须在那之前,制造混乱。
他签发了那份包含“港口排水系统反向压力测试”代码的命令,时间定在当日午夜子时。理由冠冕堂皇:为确保战时港口排水通畅,预防敌方可能的堵塞或污染战术。
命令通过正常渠道下发。科恩不知道阿里是否能看到,是否还能理解,是否还有能力行动。他只能赌。
整个下午和晚上,科恩都强迫自己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麻木和顺从。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心脏跳动的节奏快得异常。
子时将至。
科恩以“视察夜间港口防务”为由,带着两名完全不知情的卫兵,登上了总督府面向港口的一处了望台。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港口排水主闸门区域和一部分码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港口一片寂静,只有规律的海浪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
突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的声音从港口地下传来。紧接着,位于主闸门附近的一个大型检修井盖,猛地被一股浑浊的、夹杂着垃圾的海水冲开半尺高!水流不是涌出,而是**倒吸**!井口周围,瞬间迸发出数道蓝白色的、刺眼的电火花,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和臭氧的混合怪味!
港口警报凄厉地拉响!被惊醒的水手和士兵们惊慌地涌向出事地点。
“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科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利用总督权限启动的反向加压系统,叠加了满月潮汐的然力量,果然在电缆沟与排水管交叉点那个脆弱位置,造成了短路和逆流!
混乱开始了。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点混乱,很快就会被扑灭。
就在此时,科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在码头远端,那两艘白离港、不知何时又悄然返回的新式运输舰旁边,一个瘦的、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堆缆绳后闪出!是阿里!
那孩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混乱的灯光和电火花映照下,冒着生命危险,跌跌撞撞地冲向其中一艘运输舰的舷梯下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着“危险勿近”的检修入口!
他想干什么?!
科恩瞬间明白了。阿里看懂了代码,不仅配合制造了排水系统的混乱,还试图利用这混乱,直接对“冰髓”的运输舰下手!那孩子手里拿着的,很可能就是佩雷斯留下的、那块从工程废料中捡到的磁性黑石,或者……还有其他什么!
“不……回来!阿里!回来!”科恩在心中疯狂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港口守卫也发现了阿里,呼喝着向他冲去。阿里似乎中了一枪(也许是弩箭),身体一个踉跄,却没有停下,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东西,狠狠塞进了那个检修入口的缝隙,然后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舷梯旁。
下一秒。
“嗡——————!!!”
一种低沉到超越人耳极限、却让所有人瞬间头痛欲裂、内脏翻腾的**剧烈震鸣**,从那艘运输舰的船体深处爆发出来!船身剧烈晃动,舰体上那些奇特的、如同生物甲壳般的护板缝隙中,猛地喷射出刺眼的幽绿色光芒和灼热的蒸汽!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在舰体内部发生了爆炸!
真正的、远超科恩预期的混乱,终于降临了!那艘融合了“狮心”技术的战舰,似乎被阿里塞进去的东西,触发了某种极其不稳定的反应!
港口彻底大乱。救火声、惊叫声、爆炸声、金属扭曲声混作一团。更多的人从城堡和营房涌出。
科恩看到,“冰髓”的身影如同鬼影般出现在码头,径直冲向那艘出事的运输舰,他的平直声音即便在嘈杂中似乎也带着冰冷的怒意:“控制污染!隔离区域!启动应急协议!”
机会!
科恩猛地转身,对两名目瞪口呆的卫兵吼道:“港口遇袭!可能有奸细破坏其他设施!立刻带我去地窖实验室!那里有至关重要的公司资产,必须加强守卫!”
趁着所有饶注意力都被港口爆炸吸引,科恩在卫兵的“护送”下,反向冲向城堡,冲向那个他平日避之不及的地窖核心!他知道,此刻的地窖守卫,一定也被调走或注意力分散了。这是他一窥“冰髓”核心秘密,甚至……留下一点“纪念品”的唯一机会!
疯狂的种子,在绝望的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绽放出毁灭性的毒花。巴达维亚的夜,被港口不祥的绿光和爆炸彻底点燃。而这把火,将如何烧向旧港的战局,烧向“冰髓”的计划,无人能知。
南洋的空,雷霆终于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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