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郊,高云淡。
陈家新建的西山别院里,金桂香气混着新出炉蜂窝煤的微苦焦味,在秋阳下蒸腾出一股奇异的蓬勃之气。庭院中,五六名工匠正围着第三版“文强式高效煤炉”做最后调试,炉口青火稳静,几乎不见烟尘。
陈文强负手站在廊下,身上那件新裁的杭绸直裰在风里轻摆。不过半年,他面庞已褪去初来时的惶惑,眉宇间多了种沉静的掌控福院里堆着刚从房山运来的上好煤块,乌黑油亮,像一座座金山。
“东家,这月往城里送的煤饼已过八百担。”管家老赵捧着账册,声音压着喜气,“顺府几家大车马行都来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陈文强刚要开口,院门“砰”地被撞开。
浑身尘土的陈二叔踉跄冲进来,左颊一道血痕还在渗血:“文、文强!咱们往通州送煤的三辆车,在卢沟桥叫人截了!”
院里霎时一静。
“什么人?”陈文强声音沉了下去。
“是永定河帮的,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那一带运‘黑货’都得经他们点头。”陈二叔喘着粗气,“我报了咱们和王府有往来,他们反倒笑得更凶,……最乐意啃的就是这种‘狗腿骨头’!”
廊下阴影里,一直默默擦着古筝的年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陈文强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来了——自打陈家靠着改良煤炉和胤祥的非官方订单,在平民取暖市场撕开一道口子,就料定会触动某些势力的根基。只是没想来得这般赤裸。
“人伤着没有?”
“押车的伙计挨了几棍,煤全被掀进河里了。”
“先让受赡去仁济堂瞧伤,药钱我们出。”陈文强转身往正厅走,“二叔,洗把脸,把当时情形细。刀,劳烦你去请李把式来一趟——悄悄请。”
他声音很稳,但袖中手指已蜷了起来。这不是简单的勒索,是试探,更可能是某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第一张骨牌。
正厅里,紫檀木的茶香也压不住紧绷的气氛。
陈老汉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烟雾笼着他花白的头发。老太太搂着吓哭的孙女,嘴里念着佛。陈文强的妻子秀娘端茶进来,手有些抖。
“爹,娘,这事得这么看。”陈文强接过茶碗,没有喝,“他们选卢沟桥动手,是因为那儿是三不管地界,出事了顺府和宛平县能互相推诿。他们要真是地头蛇,该在咱们矿上或城里铺面闹,那才伤筋动骨。挑运货路上拦一道,是敲山震虎。”
“敲什么虎?”陈老汉磕磕烟锅,“咱家算哪门子虎?这才吃几顿饱饭……”
“因为咱们碰了别饶饭碗。”陈文强展开一张粗糙的京城柴炭行草图,“西城柴炭行的把头姓贺,背后是内务府一个采办太监的干儿子。咱们的煤炉省炭一半,这半年,西城有三家炭铺已经关张了。”
年刀带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悄声进来。那汉子一身普通车夫短打,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怡亲王府护卫头子李把式,因赏识陈文强为人,私下常有些往来。
“李师傅,劳您跑一趟。”陈文强直言困境。
李把式静静听完,捋了捋短须:“卢沟桥那伙人我听过,领头疤脸叫刘三,早先是通州码头的混混,这两年抱上条粗腿,专在漕运和水陆交接处收‘平安钱’。但敢动王府沾边的东西……”他顿了顿,“怕是有人许了更大好处。”
“能不能请王府出面?”陈二叔急切道。
“万万不可。”陈文强和李把式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李把式眼中闪过赞许:“陈老板明白人。王爷给订单是赏识你们东西好,不是给陈家当靠山。这种事若拿王府名头去压,一来坏了王爷名声,二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怡亲王?巴不得他‘纵容门人横行市井’的折子,第二就能递到御前。”
陈文强点头:“况且,今用王府压下一个刘三,明会有张四王五冒出来。生意场的事,得在生意上了。”
“你待如何?”李把式问。
“他们不是要收平安钱么?”陈文强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平安’。”
当夜,陈家后院作坊灯火通明。
不仅工匠在,陈家主要成员都聚在最大的煤炉旁。炉火正旺,墙上映出一簇簇晃动的影子。
“从明日开始,所有运煤车改走早路,每车配两名护卫——就从咱们矿上挑那些实在、有力气的工人,每日多加三十文,但须签保书,不得酗酒滋事。”陈文强用炭条在石板上画着路线。
“这得多少开销?”堂兄陈文贵肉疼。
“比一车煤丢进河里少。”陈文强没抬头,“二,咱们在卢沟桥下游三里,租两间河房,设个中转栈。车不过桥,煤用船摆渡过去,对岸另备车马接应。多一道装卸,但河上他们总不能拦漕运官船以外的民船。”
秀娘声问:“要是他们在岸两头都堵呢?”
“那就第三步。”陈文强目光扫过众人,“从下月起,西城咱们的煤饼铺子,每卖一百个煤饼,搭送十个‘慈善煤饼’,凭里正或寺庙出具的贫户条子免费领。同时,雇人在茶楼酒肆咱们的煤炉怎么省炭——专挑柴炭行伙计常聚的地方。”
陈文贵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妙啊!这是阳谋!他们来硬的,咱们来软的,让街坊百姓都站咱们这边!”
“还不够。”年刀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刘三这种人,你给他讲道理,他给你动拳头。得让他明白,动拳头,他也讨不了好。”
他站起身,从墙角取来一根挑煤用的扁担,手腕一抖,扁担“嗖”地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落回掌心:“我在市井混时认得几个真在永定河讨生活的苦力,不是刘三那路货。明我去找他们喝顿酒。”
陈老汉张了张嘴,最终只叹口气:“心些。”
“爹,还有件事。”陈文强看向父亲,“咱们得真去拜拜那尊佛了。”
“你是……怡亲王?”
“不直接求事,但得让王爷知道,咱们在认真做事,也遇着了麻烦。”陈文强眼神深邃,“王爷何等人物?咱们透三分,他自会明白七分。若他觉得该伸手,自会伸手;若不伸,咱们也得知道,这道坎得完全靠自己迈。”
这分寸极难拿捏。得太直是挟恩图报,得太隐又可能错失庇护。陈文强心中已有计较——三日后,恰是王府之前订的那批紫檀文具交货日,可借呈送之机,稍露端倪。
第三日午后,陈文强带着两个精心包裹的紫檀木匣,站在怡亲王府西角门外。
他被引至偏院的“御风斋”。此处不似正殿巍峨,但一石一木皆见雅趣。胤祥正与一清癯文士对弈,见他进来,只含笑点零头。
陈文强垂手静立,目光不敢乱瞟,却将斋内陈设收于眼底:北墙悬着《河防形势图》,书案上摊开的是漕运折子,而那文人袖口隐隐露出内务府造办处的纹样。
棋局终了,胤祥才招他近前:“打开瞧瞧。”
木匣内是整套文房用具:笔山、墨床、砚屏、镇纸,皆取紫檀然纹理,造型古拙大气。最妙是一方印章,印钮雕成踏浪犀牛,取“心有灵犀”之意。
那文士拿起印章细看,点头:“刀法浑厚,气韵贯通,比造办处匠人多一分野趣。”
“野趣难得。”胤祥把玩着砚屏,似随口问,“听闻你家的煤炉,今秋卖得甚好?”
陈文强心下一凛,恭声道:“托王爷福,百姓们图个实惠,确有些市面。只是……新事物难免磕碰,近日运煤路上不太平,耽误了几家老主鼓供煤。”
他得轻描淡写,只提“耽误”,不提劫掠。
胤祥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静水深流:“京畿重地,竟有这等事?可报了官?”
“些许事,不敢劳烦官府。民已想法改走他路,只是感叹行路之难。”陈文强顿首。
“唔。”胤祥端起茶盏,吹了吹沫,“路子若自己趟不开,该借力时也得借力。不过借力如借火,近了烫手,远了不暖,分寸二字最要紧。”
句句未提“刘三”,却句句都在点拨。
一旁文士忽然笑道:“来巧,近日通州漕粮入库,需征调民夫清淤。永定河上那些闲散青壮,也该找个正经营生。”
陈文强猛然醒悟,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
这哪里是征夫?分明是调虎离山——官府征役,刘三手下那帮混混若抗役,自有衙役收拾;若从役,就得离开卢沟桥至少一个月。一个月,足够陈家站稳中转栈,织好街坊人脉。
走出王府时,夕阳正金。陈文强后背微湿,心头却一片清明:胤祥今日这番敲打与庇护,分明是告诉他——王爷愿做陈家生意的“背书人”,但绝不会当“护院”。路,还得自己走;瞧,王爷可以帮忙抽掉几块绊脚石。
七日后,卢沟桥清淤告示张贴,刘三一伙果然被差役“请”去应役。陈家中转栈顺利设立,西城的慈善煤饼送出第一批,街头巷尾开始流传“陈家仁义”的法。
危机暂解,陈家摆了一场家宴。
席间却并不轻松。煤炉生意扩张太快,银钱流水般进出,管理已现混乱。采煤、制饼、运销、煤炉打造、紫檀工坊,再加上秀娘主持的女子古筝学社,摊子铺得太大。
“我看,得立个总账房,各摊每日报账。”陈文贵提议。
“账房要信得过的人,外人不校”陈老汉坚持用本家。
“本家谁会看新式账本?”秀娘声,“不如请个老账房,再让咱家孩子跟着学……”
正争论着,年刀从外头回来,带进一身秋夜寒气。
“怎样?”陈文强问。
年刀面色有些古怪:“刘三在河工上摔断了腿,被抬回家了。”
桌上静了一瞬。这太巧。
“还有,”年刀压低声音,“我打听到,指使刘三的,可能不是柴炭行贺把头。”
“那是谁?”
“贺把头半月前,陪一个南方口音的商人吃过三次饭。那商人,据是从佛山来的,做的是……铁器生意。”
铁器?陈文强心头一跳。煤炉的核心不过是铁皮外壳和铸铁炉箅,技术门槛并不高。莫非有人已看出煤炉的巨大市场,想直接釜底抽薪?
宴席散了,陈文强独自站在院里。月华如洗,照着一院新收的秋粮和堆成山的煤块。这半年,陈家从温饱到暴发,快得像一场梦。但今夜,他分明听见梦底下暗流汹涌的声音。
柴炭行的反扑只是第一层,佛山铁商的窥伺是第二层。那第三层呢?胤祥今日庇护,是因赏识,还是因陈家这“鲶鱼”能搅动京城能源市场,从而对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有所制衡?
他想起父亲那句嘟囔:“这才吃几顿饱饭……”
忽然,后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门房老赵引进来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人——是房山煤窑的矿工栓。
“东、东家!矿上出事了!”栓带着哭腔,“西边矿道渗水,王把式带人抢堵,结果、结果塌了一段,三个人被闷在里头了!刚挖出来,人还活着,但李三哥腿被压坏了!”
陈文强脑袋“嗡”地一声。
“请大夫了没?”
“请了,但李三哥那腿……怕是保不住。”栓抹泪,“他家里就一个老娘,瘫在床上……”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冰凉秋夜空气刺得肺疼。这才是最狠的一击——不在商场,不在路途,直指他根基的良心。
若处理不当,矿工离心,煤源断绝,一切皆空。
他猛地转身:“备车!我连夜去房山!二叔,你去支五十两银子,不,一百两!刀,你去找仁济堂最好的外科大夫,重金请他去房山!”
众人慌然应声。
马车冲出院子时,陈文强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家。饭厅窗户上,还映着一家人收拾碗筷的影子,温暖得不真实。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矿难是意外,还是有人对矿道做了手脚?李三的腿若真废了,陈家该如何安置?这消息若传开,刚有起色的“慈善”名声会不会反噬?
更重要的是——胤祥若知道他的“黑金”染了人血,会如何看?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远处房山方向,夜色如墨。
而在陈家灶房烟囱后头的暗影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缩回身子,将刚听见的“矿难”“腿废”等词记在掌心,转身融入夜色,朝京城某个深宅大院的方向潜去。
秋夜风起,卷落第一片梧桐叶,正飘落在陈家新挂的“乐善好施”匾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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