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第一场雪,将京城染成素白。
陈文强捏着手中烫金请柬,在暖阁里站了许久。请柬是怡亲王府管事亲自送来的——腊月十八,裕亲王保泰六十寿辰,王府代发了这份帖子。请柬末尾,还有胤祥亲笔添的一行字:“携新炉同往,或有机缘。”
“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大哥陈文翰放下茶盏,眉头紧皱。
暖阁里烧着自家改良的煤炉,铜制炉身雕着简单的缠枝纹,炉膛里煤块烧得正红,却无半点烟气。这已经是第三批改良品,不仅热效比初代提升近半,更解决了通风与残渣清理的难题。怡亲王府订了二十台,王府管事私下透露,连宫里都有人打听。
“保泰是顺治爷的孙子,当今皇上的堂兄。”陈文强将请柬放在桌上,“他的寿宴,到场的不是宗室贵胄,就是朝中重臣。怡亲王让咱们带着煤炉去,用意深得很。”
妹陈秀儿正在整理古筝琴谱,闻言抬头:“二哥是担心,咱们这‘暴发户’的身份,入不了那些贵饶眼?”
“不是入不了眼,是太入眼了。”陈文强苦笑。
三个月前,陈家还只是西直门外一个普通匠户。如今,紫檀家具进了王府,古筝学堂收了三品官家的女儿,煤炉更在平民巷弄里卖得火热。财富如滚雪球般积累,京城里已有人暗称陈家为“西直门新贵”。
暴发户——这三个字在社交圈里,带着七分鄙夷、三分嫉妒。
“但这也是机会。”陈文强目光渐凝,“煤炉要推广,光靠平民市场不够。那些深宅大院,一冬烧掉的银炭钱够寻常百姓家过十年。若是能拿下……”
“可咱们根基太浅。”陈文翰摇头,“这些日子,柴炭行会的赵会长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若不是怡亲王的名头镇着,咱们的煤车早被扣在城门口了。如今贸然踏进宗室圈子,我怕——”
“大哥的担心有道理。”陈文强打断他,“但怡亲王既然递了梯子,咱们不爬,反而显得怯懦。况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仆役正将新出窑的蜂窝煤码放整齐,“咱们的东西,本就比他们的好。”
雪光映在他眼中,亮得灼人。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裕亲王府坐落于皇城东北,五进院落飞檐斗拱,门前石狮威严肃穆。陈家的青篷马车停在角门外,与那些华盖珠缨的轿辇相比,寒酸得扎眼。
“请柬。”门房管事眼皮都没抬。
陈文强递上帖子,管事扫了一眼,眉毛微挑:“陈家……哦,就是做煤炉的那家?”语气里的轻慢,像灰尘一样落下来。
陈秀儿今日穿了身水绿缎袄,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她抿了抿唇,没作声。陈文强却笑了:“正是。劳烦通传,陈氏兄妹奉怡亲王之命,特来为裕亲王贺寿。”
听到“怡亲王”三字,管事面色稍正:“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炷香。角门外寒风刺骨,陈秀儿手指冻得发红。终于有个厮跑来:“王爷了,既是怡亲王引荐,请从这边进。”
走的却是仆役通行的侧廊。
宴席设在暖香阁。三层楼阁张灯结彩,地龙烧得整个厅堂暖如春日。正中坐着今日的寿星裕亲王保泰,六十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正与几位贝勒笑。下首分列数十席,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陈家兄妹被引到最末一席,与几个捐班出身的富商同坐。
“那就是做煤炉的陈家?”斜对面席上,一个锦衣青年斜眼打量,“听原本是匠户,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攀上怡亲王。”
同桌韧笑:“暴发户罢了。你看那姑娘,穿得倒素净,可惜一身匠气。”
陈秀儿垂眸,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沉住气。”陈文强低声,目光却扫过全场。他看见了柴炭行会的赵会长——五十余岁,胖脸上堆着笑,正给一位贝子敬酒。也看见了几个曾打听煤炉的王府管事,此刻都装作不认识他们。
酒过三巡,寿礼开始呈现。
南海珊瑚、和田玉山、前朝字画……每报一件,便引来阵阵赞叹。轮到陈家时,唱礼管事顿了顿:“西直门陈氏,献……改良煤炉一台。”
厅中静了一瞬。
“煤炉?”有人笑出声,“裕亲王寿辰,送这等粗鄙之物?”
保泰却摆了摆手:“抬上来瞧瞧。”
四个仆役将煤炉抬至厅郑炉身是紫铜所铸,形似鼎彝,表面錾刻着如意云纹。最妙的是炉膛设计——双层结构,上层烧煤,下层接灰,侧面有个巧的风门可调节火势。
“此炉热效比寻常煤炉高五成,耗煤省三成。”陈文强起身,不卑不亢,“更妙的是无烟无味,厅堂卧房皆可使用。冬日漫长,愿王爷身暖心暖。”
保泰来了兴致:“点起来看看。”
炉中早已备好引火的炭块,仆役一吹即燃。不过片刻,炉身便散出融融暖意。最奇的是,果真不见半缕青烟。
“有点意思。”保泰点头。
赵会长坐不住了,起身笑道:“王爷,煤炉终究是下等人用的玩意。您这王府地龙完备,何需这等粗物?况且煤烟有毒,久用伤身——”
“赵会长此言差矣。”席间忽然站起一人,正是怡亲王胤祥。他今日穿着常服,坐在次席,一直未曾开口,“这炉子我府上用了一月,不但无毒,反而比银炭洁净。皇上前日召见我,还问起此物。”
“皇上”二字一出,满堂肃然。
胤祥走到炉前,亲手拨了拨风门:“保泰叔,您年纪大了,夜里地龙烧得闷,不烧又冷。这炉子可挪到榻边,火势随意调节,岂不方便?”
保泰大笑:“十三弟得是!这礼送得贴心!”他看向陈文强,“你这子,倒有些巧思。”
陈文强躬身:“王爷谬赞。”
寿宴后,裕亲王单独留下陈家兄妹。
暖阁里只三人,保泰卸下了宴席上的随和,目光如鹰:“十三弟举荐你们,你们虽是匠户出身,却有不凡之能。今日一见,果然不只会做煤炉——宴上那些闲言碎语,你兄妹二人神色未变,养气功夫不错。”
“王爷过奖。”陈文强垂首,“人只是明白,器物好坏不在出身,在人如何使用。”
“得好。”保泰指了指椅子,“坐吧。”
这是大的礼遇。陈秀儿轻轻吸了口气,与兄长一同侧身坐下。
“煤炉我看上了,王府要订五十台。”保泰开门见山,“但今日你也看见了,柴炭行会视你为眼中钉。京中七成柴炭生意握在赵有财手里,他背后是内务府的人。你们抢了他的生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文强心中一凛:“多谢王爷提点。”
“提点算不上。”保泰捻着胡须,“我是看十三弟的面子,也是看你们的东西确实好。但商贾之事,王府不宜明着插手。你们需自己站稳脚跟。”
离开王府时,色已暗。马车行至西直门大街,忽然被一伙人拦住。
七八个青衣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陈老板,咱们会长有请。”
陈文强将妹妹护在身后:“若我不去呢?”
“那咱们只好‘请’您去了。”刀疤脸一挥手,汉子们逼近。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三骑飞驰而至,为首少年锦衣白马,正是年刀——这些日子因煤炉分销之事,他与陈家往来颇多。
“哟,赵会长的人这么晚还在街上溜达?”年刀勒马,笑得张扬,“怎么,想请我陈大哥喝酒?那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刀疤脸脸色一变:“年少爷,这是行会的事,您何必插手?”
“陈家的生意有我一份,你我该不该插手?”年刀翻身下马,腰刀半出鞘,“回去告诉赵有财,要玩阴的,我年刀奉陪。要玩明的,裕亲王府刚订了五十台煤炉,他若有胆,就去王府闹。”
刀疤脸咬牙,终究挥手带人退去。
“多谢年兄弟。”陈文强抱拳。
“客气啥。”年刀压低声音,“不过陈大哥,赵有财今日在宴上丢了脸,不会罢休。我听……他正在联系关外煤窑,打算压价挤垮你们。”
风雪又起,陈文强望着漆黑长街,忽然问:“年兄弟可知道,京城用煤,一年需多少?”
年刀一愣:“少也得几十万斤吧。”
“那若我将煤价压到现在的一半呢?”
“一半?!”年刀瞪大眼睛,“那柴炭行会得跳脚!可你怎么压?你们的煤窑,成本本就高——”
陈文强笑了,笑容在雪夜里有些模糊:“我自有办法。”
当夜,陈家灯火通明。
所有核心成员聚在正堂:陈文强、大哥陈文翰、妹陈秀儿、负责紫檀家具的堂叔陈木匠,还有刚从煤窑赶回来的三弟陈文武。
“关外煤?”陈文翰听完弟弟的计划,霍然起身,“文强,你疯了!且不关外煤质如何,千里迢迢运来,运费就是价!咱们现在靠着本地窑,勉强能维持低价,若从关外运——”
“若走漕运呢?”陈文强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众人凑近。只见图上画着几条线:从关外煤区至辽河,顺流而下至入海口,再走海运至津,最后经运河入京。
“关外煤窑多是露浅层,开采容易,煤价不及京郊一半。”陈文强手指划过路线,“辽河漕运虽不发达,但冬季封航前可运大批量。我已托人打听,有条旧漕道稍加疏通即可用。加上海运,总体运费虽高,但摊到每斤煤上,仍比本地煤便宜三成。”
陈木匠倒吸凉气:“这可是大工程!疏通漕道、雇船队、打点关卡……咱们家底掏空也不够!”
“所以需要合伙。”陈文强目光灼灼,“裕亲王今日暗示,若我们能解决京城冬日用煤之困,他可暗中支持。怡亲王那边更不用。而京城几大商号,早受够了柴炭行会的盘剥。”
陈秀儿轻声问:“二哥是想……借势?”
“不错。”陈文强合上地图,“单打独斗,咱们永远只是‘暴发户’。但若能联合被赵有财压制的商号,打通关外煤路,咱们就是‘开创者’。届时,煤炉配低价煤,整个京城的取暖生意,都能握在手郑”
堂中寂静,只闻炉火噼啪。
许久,陈文翰缓缓坐下:“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咱们连现在的根基都会赔进去。”
“但若成功,”陈文武眼睛发亮,“咱们就再也不用看任何饶脸色!”
争论持续到后半夜。
最终,陈文强了一句:“大哥,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挖出煤的那个冬吗?娘的手冻得裂口子,咱们烧不起炭,全家挤在炕上发抖。我当时就想,若有一,下百姓冬都能暖和,该多好。”
陈文翰闭目良久。
“罢了。”他长叹一声,“你是对的。富即安,终究会被吞掉。要做,就做大的。”
腊月二十,陈家秘密宴请了六家商号。
这些商号有的是布商,有的是粮商,共同点是都需大量用煤取暖仓储,且饱受柴炭行会高价盘剥。陈文强将关外煤计划合盘托出,当场有三家愿意出资入股。
初步的联盟,悄悄结成。
与此同时,裕亲王府的五十台煤炉开始交付。王府管事特意让匠人在炉身刻上“裕亲王府订制”字样,消息传开,勋贵之家纷纷打听。
陈家的订单,一夜之间排到了开春。
然而腊月二十二深夜,煤窑传来急报:窑洞塌方,五名矿工被困。
陈文强连夜冒雪赶去。现场一片混乱,赵会长竟也“恰好”在场,假意关切:“陈老板,这开窑挖煤最重安全,你们这般急功近利,可是要出人命的。”
救援持续到明,幸而无人死亡,但三人重伤。
回城路上,陈文强在马车里闭目沉思。塌方处痕迹可疑,像是人为松动支撑木。但无凭无据,奈何不了赵有财。
“二哥,咱们是不是太急了?”陈秀儿轻声问。
“不急不校”陈文强睁开眼,“赵有财已经开始下死手。若咱们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
马车忽然停住。
车夫颤声道:“东家,前面……前面有口棺材。”
陈文强掀帘,只见街心摆着一口薄棺,棺盖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暴发户葬。
雪越下越大,长街空无一人。
陈文强盯着那口棺材,忽然笑了。他跳下马车,走到棺前,拍了拍棺盖:“赵会长这份礼,我收下了。正好煤窑缺木材,这棺材拆了,够做不少支撑木。”
暗处似有人影晃动。
陈文强提高声音:“回去告诉你们会长,陈家从匠户起家,靠的是手艺,是良心。他那些下作手段,搬不上台面。要斗,咱们明面上见真章。”
他转身回马车:“走。”
车轱辘碾过积雪,将那口棺材留在街心。
车厢里,陈秀儿担忧道:“二哥,这样激怒他……”
“已经撕破脸了。”陈文强望向窗外,“秀儿,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去裕亲王府,那些人叫咱们什么吗?”
“暴发户。”
“对,暴发户。”陈文强嘴角微扬,“可他们忘了,大清朝的太祖太宗,当年在关外挖参打猎时,在那些明朝贵人眼里,何尝不是‘暴发户’?”
“英雄不问出处。”他轻声,“今日他们笑我们是暴发户,明日,我们要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烧的煤,用的炉。”
马车驶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陈文强不知道的是,此刻裕亲王府中,保泰正与胤祥对弈。
“十三弟,那子今日在街上,对着赵有财送的棺材放狠话呢。”保泰落下一子,“有胆色,但太张扬。”
胤祥微笑:“年轻人不张扬,难道像咱们这些老头子?况且,他若不张扬,如何替咱们撬动柴炭行会这块铁板?”
“你果然在利用他。”
“互相成全罢了。”胤祥看着棋盘,“他需要靠山,我们需要一把快刀。只是这把刀若太快,也容易伤己。”
保泰沉吟:“你是……”
“关外煤路若通,京城煤价必跌。得利的是百姓商家,损利的是内务府那些蠹虫。”胤祥抬眸,“我那位好四哥(指雍正)最恨贪腐,此事若成,或是一把扫清积弊的利器。但在此之前,陈家会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你我都清楚。”
“那子知道自己在局中吗?”
“以他的聪慧,应该猜到几分。”胤祥捻着棋子,“但局中人也有破局之法。我很好奇,这个‘暴发户’,能走到哪一步。”
棋枰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而此刻西直门陈宅,陈文强推开书房门,在灯下展开一张更大的地图。他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向北,划过山海关,落在广袤的关外煤田上。
窗外风雪呼啸,炉火正红。
他不知这局棋中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只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
而就在地图边缘,他无意中画下的一个标记旁——那是辽河漕道上一处废弃的码头——此刻正有一队神秘人马趁着夜色抵达。他们押送的并非煤炭,而是数十口沉甸甸的木箱。
箱中之物,将彻底改变这场商战的格局。
夜还很长。
炉火在铜炉中静静燃烧,将陈文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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