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陈府后院突然传来炸裂般的呼喊：“走水了！紫檀工坊走水了！”
陈文强从床上惊起，推开窗只见西北角赤光冲。他抓起外袍冲出房门，撞见同样衣衫不整奔来的父亲陈守业。“怎么会？”老人声音发颤，“工坊四周明明备了十二口太平缸——”
“不是意外。”陈文强咬牙道。穿越前作为项目经理培养的危机直觉，让他瞬间嗅到阴谋气息。
火场前已乱作一团。家丁们正从井里打水传递，但火势异常凶猛，舔舐着堆放贵重紫檀原料的库房。陈文强扫视现场，瞳孔骤缩——三处起火点呈三角形分布，这分明是人为纵火！
“老爷，拦不住了！”工头老李满脸烟灰跑来，“库房里的海南黄花梨……全完了！”
陈母扶着门框几乎晕厥。那些木材不仅是陈家紫檀产业的根基，更是怡亲王定制家具的原料。陈妹突然尖叫：“筝房！火往筝房烧过去了！”
陈文强脑中电光石火。他夺过家丁手中的铜锣，边敲边吼：“所有人听令！放弃库房，拆掉东侧三间厢房作隔火带！老李带人去抢救乐器，其余人跟着我拆房！”
穿越前参与的消防演练此刻化为本能。在他的指挥下，混乱渐成有序。当最后一点火星在黎明前熄灭时，半个工坊已成焦土，但主宅与筝房保住了。
晨曦微露，陈文强站在废墟前，手里攥着一块未燃尽的黑色油布——这是他从火场边缘发现的，浸满煤油的气味刺鼻。
“文强……”陈父颤巍巍走来，一夜仿佛老了十岁，“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木头，怕是有人要断我们陈家的根啊。”
陈文强转头，眼底映着灰烬：“不，父亲。他们要断的，是我们通往怡亲王府的路。”
三日后，陈府正厅气氛凝重。
“查清楚了。”年刀将一包东西扔在八仙桌上，牛皮纸散开，露出几块焦黑的蜂窝煤，“火场里混了三十多块这玩意儿，芯子里灌了松脂和煤油，一点就着。”
陈妹拿起一块嗅了嗅：“这不是我们家的煤。我们的蜂窝煤掺了黄泥，烧起来是淡蓝火苗。这个……”她用指甲刮开断面，“掺了太多石灰，颜色发白。”
“城西‘永丰炭携的货。”年刀冷笑，“他们家掌柜上个月来谈过‘合作’，要包销你们所有蜂窝煤，被陈老板拒绝了不是？”
陈文强盯着那块煤，思绪飞转。穿越前他研究过清代商业史，这种恶性竞争手段并不罕见，但时机太巧——恰在怡亲王表现出对陈家青睐之后。
“永丰背后是谁？”陈父问到了关键。
“明面上是内务府一位管事太监的远亲。”年刀压低声音，“但我的人昨晚在百花楼听见，永丰的二掌柜喝醉了吹牛，他们东家‘攀上了直郡王府的门路’。”
厅内骤然寂静。
直郡王胤禔。这位曾与太子争锋、虽已失势却仍有余威的皇长子，为何会盯上陈家这样刚冒头的商贾？
陈文强忽然起身：“妹，把王爷订的那套‘四季屏风’图纸拿来。父亲，劳您去查账本，看我们与王府往来的礼单可有副本。刀兄，烦请你暗中查一件事——”
他眼中闪过穿越者特有的锐利光芒：“查查直郡王最近半年，是否在暗中收购京西煤矿的地契。”
调查结果令人心惊。
七日后，陈府密室中，三份情报拼出了恐怖的图景。
第一份来自年刀：直郡王的确在暗中收购煤矿，且不止京西，连大同几处老窑都派了人接洽。更蹊跷的是，这些收购都通过不同白手套进行，若非刻意串联，根本看不出关联。
第二份来自陈父重金托请的账房先生：梳理陈家与怡亲王府往来，发现三个月前送去的“试用品”清单里，除煤炉、紫檀件外，还有一份《改良京西煤矿开采条陈》——那是陈文强根据现代安全管理理念写的建议书，本意是示好，如今却可能成了祸根。
第三份来自陈妹的意外发现。她在整理被熏黑的古筝时，发现琴腹内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张字条，墨迹已晕，但尚可辨认：“四爷知黑金事，慎。”
“四爷……雍亲王？”陈守业手一抖，茶盏坠地。
陈文强盯着那张字条，脑中历史知识急速翻涌。胤禛，未来的雍正帝，此时正以“下第一闲人”自居，实则暗中布网。若他注意到了煤炭的价值，又得知直郡王在抢购矿源，那么陈家这个率先开发蜂窝煤、又与胤祥交好的商户，便成了漩涡中心的一叶扁舟。
“不止是商业竞争了。”陈文强缓缓道，“我们撞进了阿哥们的棋局。”
话音刚落，门房慌张来报：“老爷，少爷！直郡王府来人，是……要谈笔大买卖！”
来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自称姓贺，态度客气得令人不安。
“听闻贵府工坊遭灾，郡王殿下甚为关牵”贺先生捧茶微笑，“殿下惜才，尤敬陈公子这般能化土石为金的奇人。此番特遣在下，是想谈个合作。”
他推过一份契书：直郡王愿出资五千两，助陈家重建工坊、扩大煤窑，条件只有一个——陈家今后所产煤炭的七成，须以“优惠价”专供直郡王名下商号。
“五千两买我们七成命脉，好大方的‘优惠’。”陈文强翻看契书，条款深处藏着一行字：若供给不足，须以紫檀工坊抵押。
贺先生似笑非笑：“陈公子是聪明人。听闻贵府与怡亲王也有些往来，但怡亲王为人清正，最忌商贾之事。反观我家郡王，向来乐助商民，何况……”他压低声音，“郡王掌着宗人府几分事务，有些关节，恰是怡亲王不便插手的。”
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
陈父额角冒汗，陈妹攥紧衣角。陈文强却忽然笑了：“贺先生可知，我们陈家煤窑，用的并非官窑采法？”
“哦？”
“我们用的是‘长壁式开采法’。”陈文强娓娓道来，的却是穿越前了解的现代煤矿术语，只是换了古雅法，“此法虽效高，却易致地陷。上月西山一处试验窑塌了，伤了三名矿工——此事我们赔了重金才压下去。”
他观察着对方神色，继续编造：“若按郡王要求的产量，至少需开五处新窑，万一再出事故，惊动了顺府甚至皇上……郡王殿下‘乐助商民’的美名，怕是要沾些晦气了。”
贺先生笑容微僵。
“故此，”陈文强将契书退回，“请转告郡王殿下：陈家本经营，实不敢担此重责。但为表敬意，我们愿每月特供五十车优质蜂窝煤至郡王府，分文不取，权当孝敬。”
软钉子里藏着骨头——既拒绝掌控，又留了讨好余地。
贺先生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轻笑：“陈公子果然机变。也罢，这话贺某带到。”起身时，似无意道，“对了，听闻贵府古筝堪称一绝，可惜前几日那把‘焦尾’被火熏了。郡王府库中倒存有千年桐木，若需要，尽可开口。”
人走后，陈妹急道：“大哥，他怎知‘焦尾’琴被熏了？那琴我一直收在内室！”
陈文强走到窗边，望着贺先生远去的轿子，低声道：“因为我们府里，早就有了他们的眼睛。”
当夜，陈文强独自来到残存的筝房。
那把东汉形制的“焦尾”琴静静躺在案上，琴尾焦痕在月光下如墨迹晕染。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后汉书·蔡邕传》，真正的焦尾琴是因烧柴时闻良木爆裂声而救出的千古名器。
“火能毁木，亦能成器……”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拂过琴弦。
“铮——”
一声泛音在夜色中荡开。陈文强怔住，这琴他已试过多次，火伤后音色沉闷，怎会……
他仔细抚摸琴身，在琴腹侧板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用薄刃心撬开，里面竟是个中空暗格。暗格中藏着一卷油纸包裹的绢册，展开后，他呼吸骤停。
不是账簿，不是密信。
而是一幅精细绘制的《西山矿脉勘舆图》，图中标注着十余处未登记的优质煤层，更骇饶是，图角有一方朱印模糊可辨——“太子宝”。
穿越者的历史知识轰然炸响。太子胤礽两废两立，若此图真是太子暗中勘测矿脉以备私用，那便是致命的把柄。谁将此物藏入琴中？又是何时藏入？怡亲王知道吗？直郡王索要此琴，真是为了木材？
无数疑问翻涌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文强吹熄蜡烛，屏息躲在阴影郑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方向直指——怡亲王府。
他攥紧手中绢图，冷汗浸透后背。这场黑金迷局，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而陈家，已不只是棋子。
月下，焦尾琴的弦无风自动，发出微弱嗡鸣，似预警，似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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