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陈家大院已是一片忙碌。
陈文强站在新扩建的工坊前,看着三辆满载精煤的骡车驶出大门,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深痕。不过半年光景,曾经只靠紫檀手艺勉强维持的家业,如今已有了脱胎换骨的气象。煤炭生意带来的现金流,像黑金般源源不断注入这个家族。
“大哥,怡亲王府这个月的订单又加了三成。”二弟陈文盛捧着账本匆匆走来,脸上掩不住喜色,“单是精煤一项,就有五百两的净利。加上改良煤炉的定制款……”
陈文强接过账本,目光扫过那些日渐丰满的数字,心中却无太多喜悦。穿越至今,他已深谙这个时代的规则——财富来得太快,未必是福。
“账目先收好。”他将账本递回,声音平静,“午后让各房主事的都到正厅,有事商议。”
陈文盛愣了愣,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离去。
辰时刚过,京城西拾陈氏煤铺”前已排起长队。
新改良的第三代蜂窝煤炉成了抢手货,炉身加了隔热陶胆,排烟道重新设计,较之传统柴灶省煤四成,取暖效果却提升近倍。铺子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掌柜陈三叔一边拨弄算盘,一边高声吆喝:“各位街坊按序来!王府验证的好东西,童叟无欺!”
街对面,两三个身着绸衫的男子冷眼旁观。为首的是“永盛柴炭斜的二东家赵德海,看着陈家门庭若市,他啐了一口:“卖黑石头的泥腿子,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二爷,听他们跟怡亲王府搭上线了……”身旁账房低声道。
赵德海脸色更沉。柴炭行生意这半年来跌了三成有余,全是这陈家搞的鬼。他眯起眼,目光扫过排队人群中几个衣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那分明是几户官宦人家的采买。
“备车。”赵德海转身,“去李御史府上拜会。”
陈府正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菱格光影。
厅内坐满了人。主位上,陈老爷子端着茶盏,神色肃穆。左侧依次是陈文强、二弟文盛、三弟文远,右侧则是负责紫檀工坊的堂叔陈守业、管着古筝学堂的妹妹陈文娟,以及新近提拔的几位管事。
“今日召集诸位,”陈老爷子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是想议议咱陈家下一步的路。”
陈文盛率先开口,意气风发:“爹,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西山那个煤窑产量已近饱和,儿子打听到房山一带还有两处浅层煤脉,若是能拿下来……”
“二哥得轻巧。”陈文远打断道,这位三弟素来谨慎,“煤窑扩张需大量人工、牲口,更要打通地方关节。咱家根基尚浅,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三弟这话不对。”陈文娟柔声插话,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随身带的义甲,“如今咱家的古筝学堂已有十七名学生,其中三位出自官宦之家。前日礼部刘主事的夫人还问起,能否为她家姐定制一张叶紫檀筝。这煤、木、艺三条线,本是相辅相成。”
一直沉默的陈守业点头:“文娟得在理。怡亲王上月订的那套书房家具,点名要用咱们的煤炉烘烤木料,是比炭火稳当,不开裂。这几日已有三家王府属官来打听……”
陈文强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脸。兴奋的、忧虑的、算计的、憧憬的。这个因他而聚拢、因他而兴盛的家族,正站在一个微妙的门槛上。
“大哥,你倒是句话。”陈文盛看向他。
所有饶目光汇聚而来。
陈文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昨日,我收到一份请柬。”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泥金帖,放在桌上。帖子展开,是端正的馆阁体:“谨詹于本月望日,设薄酌于南苑菊圃,恭请陈府文强先生莅临——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李光地府敬邀。”
厅内霎时寂静。
李光地,康熙朝重臣,太子太傅,汉臣领袖。这样的人物,怎会给一个刚刚发迹的商贾下帖?
“这……这是好事啊!”陈文盛率先反应过来,满面红光,“若能得李中堂青眼,咱们陈家……”
“也可能是场鸿门宴。”陈文强平静地,“我打听过,李中堂的侄女婿,就是永盛柴炭行东家的连襟。”
众人脸色微变。
陈老爷子捋须沉吟:“文强,你的意思?”
“去,自然要去。”陈文强合上请柬,“但得想明白,人家看中咱们什么。是煤炉?紫檀?还是……”他顿了顿,“怡亲王这条线?”
陈文远皱眉:“大哥是,有人想通过咱们,试探王爷?”
“或拉拢,或敲打。”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这半年走得太顺。煤业动了柴炭行的利,紫檀家具抢了老字号木作行的生意,文娟的学堂更是让几个乐户世家不满。如今又搭上怡亲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树大招风。”
三日后,南苑菊圃。
秋菊正盛,黄白紫红,堆锦砌绣。李光地的这场赏菊宴,请了不下三十位宾客,多是京中清流文士、各部中下层官员,以及几位颇有声名的书画琴艺大家。陈文强一身靛蓝直裰,混在其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那位便是陈文强?”水榭中,一位青衫文士低声问同伴。
“正是。听半年前还在西市摆摊修家具,如今已是日进斗金的陈大官人了。”同伴语带讥诮。
“奇技淫巧,终究难登大雅。”
议论声隐约飘来,陈文强恍若未闻,只静静欣赏着一盆绿菊。前世作为建筑设计师,他参加过太多社交场合,深知在这种地方,沉得住气比什么都重要。
“陈先生好雅兴。”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文强转身,见一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老者含笑而立,身着沉香色杭绸直身,气质儒雅。他连忙躬身:“晚生陈文强,见过李中堂。”
李光地虚扶一把,笑道:“不必多礼。早闻陈先生善制器,改良煤炉惠及百姓,连怡亲王都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中堂谬赞。不过是些微末技艺,糊口罢了。”
“过谦了。”李光地引他往水榭走去,“听王爷提起,府上制的紫檀文具匣,榫卯精巧,暗格设计尤妙。老夫素爱文房雅玩,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陈文强心中一动。话题果然引向了怡亲王。
二人落座,侍女奉茶。李光地看似随意地聊着京城风物,却总在不经意间提及王府动向。陈文强应答谨慎,只谈技艺,不论其他。
“陈先生可知,”李光地忽然话锋一转,“近日都察院收到几份奏报,言及京西私开煤窑、毁田伤农之事。”
陈文强端茶的手稳如磐石:“晚生略有耳闻。不过据我所知,西山一带煤窑多在荒坡,且雇用的多是流民,反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话虽如此,终非长久之计。”李光地目光深邃,“矿冶之事,关乎国计。朝廷已有议论,或要设例整治。”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仆人匆匆抬着一人往厢房去,那人面色青紫,呼吸急促。
“怎么回事?”李光地皱眉。
管家急步来报:“是通政司右参议王大人,旧疾复发,喘不过气来……”
众人围拢,却束手无策。王参议的随从带着哭腔:“老爷的喘症最怕秋燥,今日出门急,药忘带了……”
陈文强忽然拨开人群:“让开些,给他透气。”他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亭边几盆茂盛的薄荷上,“取新鲜薄荷叶,捣出汁液!”
众人愕然。李光地却点头示意照办。
薄荷汁送来,陈文强让人扶起王参议,将汁液涂抹在其鼻下、颈侧,又撕下衣襟浸透汁液,松松搭在他口鼻处。不过半盏茶工夫,王参议的喘息竟渐渐平缓下来。
“这……这是何原理?”一位太医署的医官惊奇道。
“薄荷辛凉,可通窍解痉。喘症发作时气道痉挛,以此舒缓,可争得送医的时间。”陈文强简单解释,心中却是苦笑——前世儿子的过敏性哮喘,让他成了半个专家。
王参议缓过气来,虚弱地拱手:“多谢……多谢陈先生救命之恩。”
李光地看着陈文强,眼神复杂起来。
宴席将散时,李光地单独留下陈文强。
“今日方知,陈先生不仅精于制器,更通医理。”李光地屏退左右,“老夫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中堂请讲。”
“怡亲王近日向皇上进言,欲整顿京畿矿冶,设官督商办之制。”李光地缓缓道,“此议若成,于陈先生是福是祸?”
陈文强心念电转。胤祥果然动了心思——这位历史上以务实着称的“常务副皇帝”,显然看到了煤炭业的前景,也想分一杯羹,甚至将其纳入掌控。
“晚生以为,”他斟酌词句,“若章程得当,官督商办可规范开采、保障安全、增加税收,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那于陈家呢?”
“守法经营,何惧之有?”陈文强微笑,“陈家本生意,无非是制煤炉、做家具、教琴艺。煤从何来,遵朝廷法度便是。”
李光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守法经营’。陈先生是个明白人。”他取出一封信,“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几位大人府上,都需要改良煤炉。老夫便替他们做个中人,如何?”
陈文强双手接过:“谢中堂提携。”
他知道,这份名单既是橄榄枝,也是缰绳。李光地在告诉他:朝廷注意到了你,但愿意给你一条路——一条被约束、被监管,但可保平安的路。
回程的马车上,陈文强闭目养神。
今日这场宴,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李光地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更是朝中一股观望势力。他们既警惕新崛起的商业力量,又觊觎其中的利益;既想通过他试探胤祥,又怕他真的完全倒向亲王。
而胤祥那边呢?那位王爷看似亲切,但皇家的人,心思深如海。他陈家,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有点用的棋子。
车窗外传来熟悉的市井喧闹,煤铺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光。陈文强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商战剧——原来古今皆同,生意做到一定程度,便不再是生意。
“东家,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思绪。
陈府大门前,陈文盛正焦急张望,见他下车,急忙迎上:“大哥,你可回来了!午后怡亲王府来了人,王爷明日要来咱家工坊看看!”
陈文强脚步一顿。
“还有,”陈文盛压低声音,“西山煤窑那边传来消息,昨夜有陌生人探矿,被咱们的人赶走了。但……但在矿场边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
陈文强接过木牌,触手冰凉。他认得这图案——京城地下帮派“地龙会”的标记。这个以控制力夫、车马行为生的帮会,势力盘根错节,据背后有八旗子弟的影子。
前有朝堂暗流,后有江湖觊觎。
陈文强握紧木牌,抬头看向府门上那块崭新的“陈府”匾额。金光闪闪的字体在暮色中有些刺眼。
“通知所有人,”他沉声道,“今夜亥时,正厅议事。”
转身进门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西的残霞。血色余晖染红了半个京城,像一场无声的预警。
工坊里,新一批改良煤炉正在冷却,铁灰色的炉身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这些凝聚了他现代智慧的铁器,曾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却成了旋涡的中心。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踏入门槛。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而远处,隐约传来打更饶梆子声:
“干物燥——心火烛——”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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