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时,陈家大宅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陈文强刚用完早膳,管家陈福便白着脸闯进花厅:“少爷,不好了!城西三家煤铺的账房同时被劫,三个月的流水账本全不见了!”
瓷碗在陈文强手中微微一滞。这几个月来,陈家煤炭生意如滚雪球般扩张,京城内外已有十二家铺面,每日现银流水高达两千余两。账本丢失不只是钱财问题——那里面记录着所有供货渠道、隐秘客户,甚至包括怡亲王府那几笔不便明言的“特殊采购”。
“人伤着没有?”陈文强放下碗筷,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账房先生都只是被打晕,银钱分文未少。”陈福擦了擦额头的汗,“怪就怪在这儿,贼人不要银子,专抢账册!”
堂内气氛骤然凝重。坐在下首的三弟陈文翰放下手中的《营造法式》,眉头紧锁:“二哥,这恐怕不是寻常盗匪所为。”
陈文强当然明白。自打陈家凭借改良煤炉和高效洗煤技术在平民市场杀出一条血路,传统的柴炭行会就视他们为眼中钉。三个月前那场价格战,陈家以“买十送一”“包送上门”的现代促销手段,硬是从柴炭商手里抢下三成市场份额。冲突最激烈时,城南柴炭行的赵老板曾当街放话:“陈家这外来户,不懂规矩迟早要栽!”
“福叔,马上做三件事。”陈文强起身踱步,语速快而清晰,“第一,通知各铺即日起流水账目一式三份,正本存大宅,副本分存两处;第二,让年刀带人暗查近日与柴炭行有来往的生面孔;第三——”他顿了顿,“备车,我要去趟西直门煤场。”
“现在去煤场?”陈文翰诧异,“账本被盗,不该先报官么?”
“报官?”陈文强轻笑一声,笑容里透着一丝冷意,“贼人敢在京城十二家铺子里精准劫走三家账房,你觉得会没有官面上的依仗?”
穿越前在商业战场的经验告诉他:当对手不按常理出牌时,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明枪,而是那些看似无关的暗箭。
西直门外的陈家煤场已是另一番景象。
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临时搭起的窝棚区,如今却已竖起三座砖砌洗煤池,三十余名工人正用改良的水车带动木质滚筒筛,将原煤按粒度分选。场地东侧,五座蜂窝煤成型机“咔哒咔哒”作响,每能产出上万块规整的蜂窝煤。这是陈文强凭记忆画出草图,请工匠反复试验改进的成果——虽然还是木质结构为主,但加入了铁质齿轮和杠杆,效率比纯手工压制提升了十倍不止。
“东家!”工头老郑远远迎上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煤灰却掩不住兴奋,“新到的西山煤矸石试过了,按您的配比掺入黏土,成型率提高了三成!”
陈文强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煤场西南角那片新划出的空地上。那里堆着几十根刚从通州码头运来的紫檀原木,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紫檀作坊筹备得如何?”
“木工师傅请了六位,都是三爷亲自把关的。”老郑压低声音,“不过昨日有顺府的差役来‘巡查’,话里话外打听这些木料的来路...”
果然来了。陈文强心下一沉。
怡亲王胤祥赏识陈家手艺,三个月前私下订制了一套紫檀书房家具,此事虽未声张,但京中耳目灵通的权贵多少有所耳闻。随后几位贝勒、都统也相继下单,让陈家的紫檀加工从零散接活迅速升级为专项产业。这固然是机遇,却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肥肉——明代起紫檀便属皇家专用木材,本朝虽放宽了限制,但大规模采买加工仍需要特殊许可。
“差役还了什么?”
“倒也没明,只是...”老郑犹豫片刻,“提到户部正在修订《商税则例》,往后木材、矿产等‘大宗货殖’或需‘特许凭引’。”
话音刚落,煤场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几名身着青色公服的衙役簇拥着一顶蓝呢轿子径直闯入院内,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三角眼扫过满场煤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哪位是主事的?”师爷拖长声调,手中抖开一卷文书,“顺府查办私贩禁运木料,相关热即刻随我回衙门问话!”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不安地望向陈文强。老郑急道:“大人,这些紫檀木是有正经货引的,怡亲王府的订单...”
“怡亲王府?”师爷嗤笑一声,“王府采买自有内务府经办,何时轮到民间商户越俎代庖?来人,封存木料,带走主事者!”
两名衙役正要上前,却听一道清朗声音从煤场门口传来:
“好大的官威啊,张师爷。”
年刀晃晃悠悠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精悍汉子。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绸衫,手中把玩着一对包浆油亮的核桃,笑眯眯的模样却让那师爷脸色一变。
“年...年爷?您怎么在此?”
“陈老板是我的朋友。”年刀踱到师爷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而且巧了,昨日我在‘一品居’喝茶,正碰上贵府王通判与柴炭行赵老板把酒言欢。张师爷猜猜,他们聊的是什么?”
师爷的额头渗出冷汗。
年刀虽无官职,却是京城地面上消息最灵通的市井人物之一,连九门提督衙门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贴着师爷耳朵:“聊的是怎么借着查私木料的名头,把陈家煤场的账本‘顺理成章’封存查验——你,要是怡亲王知道有人拿王府订单做文章,会怎么想?”
“这...这...”师爷腿都软了。
恰在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入煤场。车帘掀开,下来一位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的男子,身着半旧湖绸长衫,腰间挂着一枚寻常的玉佩。他抬眼看了看场中局面,语气平和:
“顺府办案?”
师爷如蒙大赦,忙不迭拱手:“正是!敢问阁下是...”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上面只有一个字:“雍”。
空气瞬间凝固。
年刀最先反应过来,躬身徒一旁。陈文强心中剧震——这竟是雍亲王府的人!四阿哥胤禛以冷面严谨着称,其府中人极少在外走动,今日怎会突然来这煤场?
“陈文强?”男子目光转向他,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王爷看了你上月呈送的那个...‘西山矿区煤层分布与开采建言书’,有几处想当面问问。若得空,现在便随我走一趟吧。”
雍亲王府位于皇城东北,与怡亲王府的精致雅趣不同,这里处处透着简朴肃穆。陈文强跟在引路男子身后穿过两进院落,所见仆役皆步履轻快、目不斜视,连廊下鸟笼都挂得横平竖直。
书房里,胤禛正伏案批阅文书。他比胤祥年长八岁,眉宇间有着相似的轮廓,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胤祥是温润的玉,胤禛便是淬炼过的钢。
“草民陈文强,拜见王爷。”
胤禛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坐。”随即单刀直入,“你在建言书里,西山煤脉可分上中下三层,深层煤‘燃值更高、烟尘更少’,依据何在?”
陈文强定了定神。那份建言书本是应胤祥之请所作,内容融合了现代地质知识和他这几个月实地勘察的总结。他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草民察看过三十余处旧煤窑遗渣,发现愈往深处,煤石色泽愈乌黑光亮,断面可见脂状光泽...且曾取不同深度煤样试烧,深层煤火苗呈蓝白色,灰烬不足浅层煤三成。”
胤禛听得仔细,手指在案上轻叩:“若依你所开掘深层,需用何种技法?”
“现赢房柱法’恐难支撑,需改‘长壁法’配合木柱支护,并设通风巷道...”陈文强着,心中渐生疑惑。堂堂雍亲王,为何对采煤技术细节如此感兴趣?
“所需银两几何?人工几何?年产可达多少?”胤禛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最后忽然话锋一转,“若让你总管西山三处官窑试行新法,三年内产量翻倍,你做得到么?”
陈文强心头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意图——不是问策,是考校!雍亲王在为他铺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官窑总管!
“王爷,”他深吸一口气,“产量翻倍或许可行,但有三桩难处。”
“讲。”
“其一,现有窑工多凭经验行事,需系统培训新法,否则易生事故;其二,深层开采需改良工具,特别是抽水、通风设备,前期投入巨大;其三...”他顿了顿,“西山煤窑背后利益盘根错节,草民一介白身,恐难服众。”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老十三赏识你,你‘通实务、知进退’。”转过身时,神色变得深沉,“京城这几个月,你陈家从卖蜂窝煤到做紫檀家具,再到如今煤场初具规模,触动了多少饶利益,自己清楚么?”
陈文强背后沁出冷汗:“草民明白。”
“今日顺府之事,不过是个开端。”胤禛坐回案后,提笔蘸墨,“你的建言书里,提到‘以煤代薪、可护山林’‘矿区流民若妥善安置,反成稳定劳力’,这些见识超出寻常商人太多。”他落下最后一笔,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笺推过来,“拿着这个,明日去户部找李卫。”
纸上只有一行字:“着即协办西山官窑改制事——雍”。
“李卫?”陈文强记得这个名字,未来雍正朝的名臣,如今似乎还在户部做郎郑
“他是个能做实事的人。”胤禛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记住,西山的事办好了,今日那些魑魅魍魉自然销声匿迹;办不好...”他没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退出书房时,引路男子低声道:“王爷最厌恶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之徒。你那些账本,柴炭行的人拿不走——年刀今早便‘请’赵老板去城外庄子喝茶了。”
陈文强豁然开朗。原来一切都在雍亲王眼中!今日召见既是提点,也是警告:给你更大的舞台,但若行差踏错,下场会比被柴炭行算计惨烈百倍。
回到陈家大宅已是傍晚。
厅堂里灯火通明,家人全都在等。听完陈文强的叙述,父亲陈守业长叹一声:“皇家的事,一步登,一步深渊啊。”
“二哥,这李卫是何许人?”陈文翰翻着手中的《大清会典》,“户部云南司郎中,正五品,去年因清理江苏粮仓积弊受嘉奖...看起来确是实干之臣。”
妹陈文秀脆生生道:“管他几品官,能帮咱们解决麻烦就是好人!不过二哥,雍亲王这般抬举咱们,会不会...惹怡亲王不快?”
这正是陈文强最担心的。胤祥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胤禛横插一手,两位亲王关系虽好,但涉及具体人事...
“明日先见李卫再。”他揉着眉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账本那边有什么消息?”
陈福忙道:“年爷晌午派人送了口信,赵老板‘想起来’账本被他铺子里一个伙计私藏了,现已完璧归赵。不过...”老管家犹豫道,“送账本回来的人,赵老板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他...‘西山的水深,陈家的船太,当心翻船’。”
厅内一片寂静。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瓦片上,声声急促。
陈文强走到廊下,望着被雨幕笼罩的京城夜色。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从接过雍亲王那张纸笺起,陈家的生意就不再只是生意了。
煤场里那些黝黑的石头,紫檀木上暗沉的光泽,还有明日将要面对的那个叫李卫的官员——这一切都将编织成一张网。而网的中心,是那座雨夜中沉默的紫禁城。
“二哥,”陈文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咱们?”
陈文强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不知何时停了一顶青呢轿。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正是李卫。
雨夜来访,所为何事?
陈文强整了整衣襟,撑起油纸伞,一步一步走进雨郑
雨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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