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贾文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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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烟雨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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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京城已透着寒意,陈家新置的三进宅院里,那株百年银杏正抖落一身金黄。

陈文强握着手中烫金请帖,指尖在“诚邀陈氏家主赴烟雨楼文会”的字样上反复摩挲。帖末落款处,工工整整盖着“翰林院侍读学士周”的私章——这位置,分明是清流文官中的翘楚。

“送帖的人,周学士听闻陈家煤炉惠及百姓,又收藏紫檀雅器,特想结交。”妻子林秀云端着茶盏进来,眉间锁着忧虑,“可咱们是商籍,他堂堂四品朝官……”

“醉翁之意不在酒。”陈文强将请帖丢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

窗外传来练琴声。妹陈婉儿正在教几个富家姐弹奏改良后的十三弦筝,这是陈家新辟的“雅艺传习”业务——借着为怡亲王府修缮古琴、定制紫檀琴架攒下的名声,竟在闺阁圈里闯出一条蹊径。

煤炭、紫檀、音教,三条线如藤蔓交织,这半年让陈家银钱翻着跟头往上涨。账房昨日才报,单是蜂窝煤在京西十六坊的销量,就已抵得上中等柴炭商全年的营收。

“父亲过,树大招风。”林秀云轻声道。

陈文强走到窗前。庭院里,几个伙计正将新一批煤炉装上骡车,炉身上烙着“陈记”徽记——那是他按现代商标理念设计的火焰缠枝纹。这些炉子明日便会送入怡亲王名下的几处别院,是上月谈成的第二批订单。

王府这条路,是他们最大的倚仗,却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帖子不能不接。”他转身,“但也不能一个人去。”

烟雨楼临着什刹海,三层飞檐在暮色中挑起一串红灯笼。

陈文强带了两个人:年刀,那个曾在煤市冲突中不打不相识的市井头目,如今已成了陈家外围事务的得力人手;另有一位,却是半月前主动投奔的落魄秀才,名唤沈墨,通晓官场礼仪、文书往来。

“陈爷,今日这局,怕是有三四路人马盯着。”年刀压低声音,他今日换了身绸衫,腰间却还习惯性别着短棍。

沈墨整理着衣襟:“学生打听过,周望卿周学士,与户部右侍郎李崇义是同年进士。而李侍郎的妻弟,正是西城最大的柴炭商,郑百川。”

链条清晰了。陈文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三楼雅间“听涛阁”内,已坐了七八人。主位上的周望卿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一身青常服,确有文士风范。见陈文强进来,他起身相迎,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久闻陈先生善经营、通巧思,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周望卿微笑引座,“这几位都是京师文友,这位是礼部主事王大人,这位是《京师丛谈》主编赵先生……”

一圈介绍下来,竟无半个商贾。陈文强心下了然——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果然,酒过三巡,那位赵主编便捋须开口:“听闻陈记煤炉,一冬可省柴炭银三两有余,实是惠民之物。只是……”他话锋一转,“近来有士子议论,煤炭烟浊,久用伤肺,且西山开窑,恐伤龙脉地气。不知陈先生如何看?”

满座目光聚来。

沈墨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文强的膝盖。年刀握酒杯的手背青筋微显。

陈文强放下筷子,笑了:“赵先生学问渊博,可知京师百万户,冬日取暖,一年要砍去多少林木?”

他不等回答,自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他用现代统计方法估算的数据:“往年少三十万株。西山那片秃岭,便是明证。而煤炭一物,开采得当,一窑可抵千亩山林。至于烟浊……”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蜂窝煤,“陈记煤中掺了黄泥与石灰,烟少七成。诸位若不信,可取柴炭与煤同烧,以白帛悬于烟道,比比谁黑。”

条理清晰,数据确凿。赵主编一时语塞。

周望卿眼中闪过异色,举杯圆场:“利国利民之事,自当推校只是生意做大,难免需多结善缘。听陈记与怡亲王府往来颇密?”

真正的刀子,在这儿等着。

陈文强正要答话,雅间门忽被推开。

一名王府侍卫打扮的汉子立在门口,拱手道:“陈先生可在?王爷有急事相请,车马已在楼下。”

满座俱静。怡亲王的名头,比什么辩驳都管用。

陈文强起身告罪,周望卿笑容未变,眼底却沉了三分。

出了烟雨楼,那侍卫才低声道:“陈先生莫怪,是年爷的容了信儿到王府门房,在下正好当值,便自作主张来解围。”原来年刀早安排了后手。

“有劳兄弟。”陈文强塞过一枚银锞子,心里却无轻松——王府的虎皮能扯一时,扯不了一世。

回程马车里,沈墨沉吟道:“东家,今日之事有三层:其一,清流欲以‘韶气’之名施压;其二,柴炭商背后官员要分利;其三,有人忌惮您攀上王府的高枝。这三股拧成一股绳,迟早要勒脖子。”

年刀冷哼:“不如让兄弟们摸清郑百川的底,他贩柴炭十几年,屁股能干净?”

“不可。”陈文强摇头,“打掉一个郑百川,还有张百川、李百川。根子在规矩上——商籍低人一等,赚再多也是肥羊。”

他掀开车帘,望着京城街巷渐起的灯火。蜂窝煤的蓝烟从许多百姓家飘出,那是他这半年打下的江山。可若无身份庇护,这一切不过是水上楼台。

“去西郊煤窑。”他忽然道。

窑口在夜色中像巨兽的嘴。

这处窑已从最初的土坑扩成三处井洞,三十余名窑工分班劳作。陈文强推行了轮休、护具、通风巷道等现代矿场管理方法,伤亡率远低于同行,工钱却多三成。附近村民争相来投。

“东家,您怎么夜里来?”监工老赵提着灯笼迎上。

“看看新打的东巷。”陈文强接过安全帽——这是他让皮匠特制的藤编盔,内衬棉布。

巷道深处,岩壁渗着水珠。沈墨有些畏缩,年刀却如鱼得水,他早年混迹三教九流,地底反倒亲牵

“停!”陈文强忽然举手。

众人静止。除廖水声,巷道深处隐约传来“沙沙”细响,像无数蚕在啃叶。

老赵脸色骤变:“是渗水!快退!”

话音刚落,前方三丈处,岩壁“咔嚓”裂开细纹,浑浊的水流如箭喷射!

“跑!”年刀一把拽住陈文强往后拉。众人连滚爬出巷道,身后传来闷响,一段顶棚塌了,泥水奔涌而出。

站在安全处回望,巷道口已成了泥潭。

老赵瘫坐在地:“东巷……完了。幸好人都在外面……”

陈文强浑身湿透,却盯着那泥潭,脑中电光石火:“老赵,这水从哪里来?”

“应是挖到了暗河支脉,西山地下水系复杂……”

“若这水能引出来呢?”陈文强眼神亮起来,“不必全引,只要让水流改道,从我们指定的地方出地面。”

沈墨茫然:“东家,引水何用?”

“洗煤。”陈文强吐出两个字,“眼下人工洗选,费时费力。若借水力冲动,设槽筛分,效率可翻数倍。”他越越快,“而水水力可带动粉碎石碾,将煤块碾成末,再制蜂窝煤便不需那么多人力……”

一个完整的水力洗煤作坊蓝图,在他心中迅速勾勒。

但年刀泼了冷水:“陈爷,动地下水系,若影响周边农田灌溉,或改了泉眼流向,那些乡绅能告到衙门去。到时‘伤龙脉地气’的帽子,可就真扣实了。”

回宅已是子时。

正厅还亮着灯。父亲陈守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账本,眉头紧锁。林秀云、陈婉儿都在,气氛凝重。

“回来得正好。”陈守业声音发沉,“今日午后,顺府来了两个书办,要核验煤窑的雇工契书、安全章程。走时留下一句:‘有容了状子,陈记煤窑私改水道,致邻村井枯’。”

果然出手了。双管齐下——文人舆论压顶,官府实务找茬。

陈婉儿急道:“大哥,今日学琴的刘御史家姐悄悄告诉我,她父亲在都察院听到风声,有御史正在收集咱家‘结交亲王、以商乱政’的材料……”

“还有,”林秀云拿出一封拜帖,“你不在时,郑百川亲自来访,留下这个。”

帖子里无字,只画了一幅简图:一座平,左边是银箱,右边是煤炉。寓意赤裸——要么分利,要么砸锅。

陈守业长叹:“文强,这半年来,咱家从温饱到暴富,步子迈得太大了。为父昨夜梦见老宅那棵枣树,根还浅着呢,就结了满树果,压得枝子咔嚓响……”

“父亲的意思是收手?”陈文强平静问。

“分家。”陈守业吐出两个字,“煤窑归你,紫檀铺面和音教生意给婉儿,老家田宅我带着秀云回去守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即便一方出事,也不至全垮。”

“不行!”陈婉儿站起来,“咱家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分开就是让人逐个击破!”

林秀云低头抹泪。

陈文强看着家人,心中那幅水泥作坊的图景,与眼前破碎的危机重叠。他忽然问:“婉儿,怡亲王上次,王府乐班需要新谱,你改编的《春江花月夜》可好了?”

“差不多了,但这时候还管曲子……”

“三日后,以献谱为名,请王府安排一场宴。”陈文强眼神锐利,“我要见王爷一面。”

三日后,怡亲王别院“澄怀园”。

胤祥在暖阁里接见陈文强,手里把玩着新制的紫檀镇纸:“听你最近风头劲得很,连周望卿都请动你了。”

“王爷明鉴,树欲静而风不止。”陈文强躬身,将一份图纸呈上,“草民有一策,或可解眼下之困,亦能惠及王府。”

胤祥展开,图纸上是精巧的水力机械图,标注清晰:引暗河水,经沉淀池、分流槽、筛网滚筒,最后带动石碾。

“此为水力洗煤作坊。若成,洗煤成本可降六成,出煤量翻倍。”陈文强道,“草民愿将此术献与王爷,只求一事——请王爷以‘王府需用’为名,向西山煤监司申办‘官督商办’执照,将此作坊挂在王府名下,草民代为经营,分利四成予王府。”

胤祥抬眼:“官督商办?你好大胃口。这是要借本王的壳,挡外面的箭。”

“王爷,煤炭之利,未来必成大势。如今西山窑杂乱,私采频发,税银流失。若王府牵头立起样板,规范开采、改良技术,皇上见了,必知王爷心系民生、开源节流。”陈文强压低声音,“且这水利之术,稍加改动便可用于农田灌溉、漕粮碾磨……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图穷匕见。不是求庇护,而是献上一个共赢的棋局。

胤祥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陈文强,你可知为何本王一直愿与你往来?”

“草民不知。”

“因为你眼里有百姓,却不止于百姓;想赚钱,却不止于赚钱。”胤祥站起身,“这单子,本王接了。但你要记住——”他目光如炬,“王府的船,上去容易下来难。若有一日你行事出格,第一个清理门户的,便是本王。”

拿到王府批文的第七日,水泥作坊破土动工。

陈文强亲自督工,将现代工程理念融入:坡降计算、闸门控制、沉淀池分层……老赵等工匠起初不解,待见水流按设计奔涌、带动机轮时,个个啧啧称奇。

与此同时,周望卿那边忽然安静了。郑百川送来一份贺礼,是“恭贺陈记得王府青睐”。风向变得微妙。

这夜,陈文强在窑区工棚核算账目,忽闻外面喧哗。

年刀冲进来:“陈爷!出事了!咱们运煤的骡队在西山道被劫了!领队的兄弟带伤跑回来,那些人不要煤,专烧车!”

陈文强心头一紧:“人怎么样?”

“三个重伤,已抬去医馆。”年刀咬牙,“但这不对劲——若是劫道的,为何烧车不留货?像是专为毁咱们运力!”

正着,沈墨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捏着一封炭黑信:“东家!这是贴在咱们紫檀铺子门板上的!”

信上只有八个血红色大字:

“金鳞吞饵,火中取栗。”

落款处,画着一只闭目的狐狸。

“金鳞……”沈墨声音发颤,“莫非是指王爷?这是警告咱们,吞了王府的饵,要惹火烧身?”

陈文强捏紧信纸。火光在眼中跳跃。

不是郑百川,不是周望卿——这手法更阴狠,更老辣。像是早就在暗处盯着,等他们与王府绑死的这一刻,才露出獠牙。

远处,新筑的水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作坊即将完工,王府的第一批订单五日后就要交付。

而暗处那双眼睛,已然睁开。

他走到工棚外,望向漆黑的山道。被烧毁的煤车余烬未灭,像大地睁开的赤红眼睛。

“年刀。”

“在。”

“明日开始,所有运煤队配双倍人手,路线每日一换。雇退伍老兵押车,价钱翻倍。”

“是!”

“沈墨。”

“学生听吩咐。”

“去查这狐狸的来历。京城地下,总有人认得这记号。”

“明白。”

陈文强转身回棚,摊开一张新纸。提笔时,手稳如磐石。

危机从未解除,只是换了面具。但棋盘既然开了局,便没有中途离座的道理。

笔尖落下,他开始规划第二条运煤路线、第三个备用煤仓、第四套应急预案。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西山深处,某座荒废的庙宇里,有人轻轻吹熄烛火,对阴影中:

“鱼已入网。等作坊建成那日,便是收网之时。”

远处,陈家的水泥作坊在夜色中初具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尚不知自己已成猎场中心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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