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出了村子,沿着土路往镇上走。刚亮,雾还没散尽,田埂两边的枯草挂着露水,车轮碾过去,泥印子一路延伸到远处。林婉儿坐在车厢角落,背靠着木板壁,包仍压在身侧。赶车人不话,只偶尔扬鞭,驴蹄敲在硬土上,发出闷响。
她没再打开包看那三页稿纸,也不去想接下来会怎样。她只知道,这篇文章必须送出去,哪怕自己不能再回来。
镇上的邮局开在街角,一间低矮的灰砖房,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她下车时,赶车人掀了下帽檐,低声:“烧完就忘了。”她点头,拎包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低头登记信件。她把一封贴好邮票的信递过去,信封上写着“上海《申报》编辑部收”。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盖戳。那一瞬,她觉得他的目光停得久了些,但对方什么也没问。
她转身离开,没回头。走到巷口,听见邮局里传来拨电话的声音。她加快脚步,混进早市的人流郑
三后,上海。
一家报馆的排字车间里,工人从一叠来稿中抽出一份手写稿件。标题被红笔圈了出来:《前线将士流血,后方大员截粮——某中将克扣军饷实录》。旁边批了两个字:“刊发。”
当下午,这份报纸印了三千份,除本地发售外,另寄往南京、武汉、北平、广州等地。次日清晨,上海街头已有学生举着报纸朗读,声音穿过弄堂,在茶馆酒楼里回荡。
“你们听听!”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拍桌而起,“战士啃树皮,官老爷买宅院!这是什么世道!”
茶客们围过来,争相传阅。有人指着那段“穷兵要那么多粮作甚”的话冷笑,有人默默掏出铜板塞给读报的学生。隔壁裁缝铺的老李放下剪刀,站到门口听了整整一盏茶时间,回去后对伙计:“今不做新衣,我得给前线捐点米。”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南京城内,几所大学的学生连夜集会。操场上点了火堆,有人站在条凳上念文章内容,台下一片静默,只有火苗噼啪作响。念到“枪管冻得拉不开栓,仍不肯后退一步”时,一个女生突然哭出声。没人劝她,大家都盯着火光,拳头攥得死紧。
第二,中央大学贴出告示,组织募捐团赴前线慰问。有教授当场解下怀表捐出,:“这东西换不了命,但一袋米能救一条命。”
北平的一家书店里,店主把报纸挂在门外竹竿上,下面摆了个木箱,写着“为前方将士捐一口粮”。不到半,箱子里塞满了铜元和糙米。有个老妇人抱着半袋米来,颤巍巍地:“我儿子死在热河,这些,算是替他还的债。”
武汉码头,搬运工人们停下活计,围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听他念报。念完,人群躁动起来。一个赤膊汉子抹了把汗,大声:“老子一扛三百担货,挣七个铜板,他们倒好,卡着前线的粮不放!要是让我碰上这种人,一扁担砸碎他脑袋!”
当晚,码头工会自发组织了一支车队,准备装运民间募集的物资送往战区。负责人在登记簿上写下一句话:“此行不为官,只为兵。”
而在第三战区司令部驻地,赵世昌的名字开始被人刻意避开。
他原本常去的几家饭庄,掌柜见他进门便脸色尴尬,支吾着“今日食材不足”。他派副官去商会调用马车,对方推“牲口染了瘟病,动不得”。就连平日巴结他的几个同僚,见面也只是点头,不再邀他喝酒打牌。
他起初不解,直到某在办公室听见勤务兵私下议论。
“你听没?那份报纸,全城都在传。”
“哪个?”
“就是咱们这儿有个中将克扣军粮的那个。”
“姓赵的吧?”
“嘘——点声!可不就是他!现在连挑粪的都骂他,他比鬼子还缺德。”
赵世昌站在门后,脸色铁青。他想踹门进去训人,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他知道,训也没用。骂声已经不在营房里了,它跑到了街上,钻进了百姓的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孩子们编成顺口溜唱的词儿。
他回到屋,摔了茶杯。副官进来收拾,低着头不敢话。他盯着对方:“外面那些话……都是真的?”
副官犹豫了一下:“属下……听见有人,要把您的名字刻在‘贪官碑’上。”
“荒唐!”他吼了一声,声音却有些虚。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饶。前些年湖南有个县长强征军粮,卖了钱修祠堂,后来被人写文揭发,全县百姓拒缴赋税,逼得上头不得不撤职查办。如今这事闹得更大,报纸都登到上海去了,恐怕连委员长案头都有了一份。
他坐回椅子,手撑着额头。这几夜里他睡不好,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晃动,像是被抢了粮的士兵来找他算账。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风吹树影罢了。但他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影子,是人心。
城里一家药铺门口,两个老太太坐在凳上晒太阳。一个拿着报纸,一字一句地念给另一个听。后者听完,叹了口气:“怪不得我侄儿来信饿得走不动路,原来是上面有人卡着粮不给。”
“可不是嘛,”第一个,“当官的多吃一口,底下就得饿死十个人。”
“你这赵什么昌,他晚上能睡得着吗?”
“他敢睡!我敢,他枕头底下都该垫张欠条,写满阵亡将士的名字!”
她们不知道,就在离药铺三条街外的一座公馆里,赵世昌正站在窗前抽烟。他已经三没出门了。窗帘拉着,屋里昏暗。桌上摆着几封电报,都是各地友人转来的报纸复印件,边角被手指反复揉搓,起了毛边。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瓷碟里。碟子裂了条缝,是他昨气急时甩在地上又捡起来的。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后勤处签批文件时,特意把独立旅的补给单压在最下面。当时他还笑了笑,:“让他们多熬几,就知道谁了算。”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不怕熬。怕的是被出来,被写下来,被千百人传着骂。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想找点安神的药。抽屉里除了几本账册,还有张全家福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它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木板上。
与此同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塞进某报社信箱。信纸粗糙,字迹歪斜,显然是仓促写下:
“我是前线炊事兵,亲眼见弟兄们喝野菜汤喝到浮肿,拉不出屎。师长陈远山带人抢回一批粮,救了几十条命。可有人反咬他劫军需。我不懂大道理,我只知,谁让我们吃饱饭,谁就是好人。谁卡我们粮,谁就是畜生。”
这封信第二也被刊出。
越来越多类似的声音冒了出来。有伤兵写信医院连绷带都没有,只能用破布条缠伤口;有运输队老兵,他们冒着炮火送弹药上前线,回来时却被拦路搜查,是“防奸细”;更有阵亡士兵家属控诉,抚恤金被层层克扣,最后拿到手的还不够买一副薄棺。
所有这些声音,最初都源于林婉儿那篇文章。
它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激起的波纹一圈圈扩散,最终搅动了整个湖底。
而在远离城市的某个山村,一群农民聚在祠堂前。村长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村民们听得沉默,有的低头抠着裤脚,有的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岭。
念完,村长把报纸折好,放进怀里。“咱们村去年捐的五十担米,是送去前线,”他顿了顿,“我现在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到当兵的手上。”
没人回答。但第二清晨,村里最壮的三个后生背着干粮走了。他们要去县城打听参军的事。其中一个临走前对娘:“我不怕死,我怕饿着肚子打仗,还得被人骂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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