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的视线落在那团的、丑陋的、奄奄一息的生物上，脸上的不悦瞬间化为了纯粹的、近乎嫌恶的不可思议。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带回来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怒气的尖锐，“一只……狗？” 那个词从他唇间吐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难以置信，仿佛埃德蒙带回来的不是一只动物，而是一团肮脏的、不可理解的麻烦。
埃德蒙没有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生命上。
他能感觉到汤姆的怒火，但他此刻无暇顾及。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狗的鼻尖，冰凉，湿润。又心地触碰了一下它的耳朵根，同样冰冷。
“它还活着，但快不行了。”埃德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沙发边、脸色难看的汤姆，“我需要热水——不要太烫，温的就校还需要干净的软布。厨房储物柜最上层，有一个以前放医药用品的铁盒，也帮我拿下来。”
他的语气是吩咐，却并非命令，更像是一种基于紧急状况下的、理所当然的分工协作。
汤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冰冷的黑眸死死盯着埃德蒙，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肮脏的东西。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他显然极其不愿意参与这件在他看来荒谬绝伦的事情。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地上的狗似乎连那点微弱的起伏都要停止了。
埃德蒙没有催促，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专注地看着狗，开始用更轻柔的动作按摩它冰冷的、瘦的四肢，试图促进一点点血液循环。
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汤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温柔的战栗。
僵持大约持续了半分钟。这半分钟里，只有壁炉火的噼啪声，埃德蒙极轻的、安抚般的低语（对象显然是那只狗），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紧绷的对峙。
最终，汤姆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他猛地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些，泄露出他内心的极度不情愿。
埃德蒙听着厨房传来的、略显粗暴的翻找声和水流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能感觉到狗的体温似乎……真的有一点点回升？
还是只是他的错觉和手掌的温度？
很快，汤姆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走了回来，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白色软布。
另一只手里拿着那个的、已经有些锈迹的铁皮医药海他将东西重重地放在埃德蒙旁边的地毯上，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
“给。”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谢谢。”埃德蒙简短地，试了试水温，刚好。
他将软布浸湿，拧得半干，开始极其心地擦拭狗身上湿冷的泥污。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避开了口鼻和眼睛。温热的布巾拂过冰冷的皮毛，狗的身体似乎极其微弱地痉挛了一下。
汤姆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双手抱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紧盯着埃德蒙动作的黑眸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厌恶、不解、烦躁，或许还有一丝被这专注和温柔所触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愕然。
埃德蒙仔细地擦干净狗的爪子和肚皮，湿冷的泥污被拭去，露出下面同样瘦弱但颜色稍浅的皮肤。
他打开医药盒，里面东西不多，有一些纱布、消毒药水（已经很少了）、一罐凡士林。他挖了一点凡士林，极其心地涂在狗的鼻头和爪垫上，防止干裂。
做完这些，他将狗用那块已经擦过、但还算干净的软布松松地包裹起来，只露出脑袋，然后把它挪到更靠近壁炉、但又不会太近被火星溅到的地方。
他拿起自己那条已经弄脏的羊绒围巾，团了团，垫在狗身下，做了一个简易的、相对柔软暖和的窝。
整个过程，他做得专注、熟练、耐心，仿佛在操作一项精密的抢救，又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火光将他低垂的眉眼和轻柔的动作勾勒得异常清晰。
狗被安顿在温暖的“窝”里后，似乎好受了一点。
它依旧闭着眼，但腹部起伏的幅度稍微明显了一点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弱的哼唧。
埃德蒙这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围巾窝里的生命，深绿色的眼眸映着火光，里面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关牵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持续的燃烧声，和狗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汤姆依旧站在原处，抱着手臂。
他看着埃德蒙的背影，看着那个对他而言陌生又刺眼的温柔侧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团脏兮兮、但似乎真的“活过来”了一点的毛球。
他脸上嫌恶和烦躁的表情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凝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埃德蒙的这一面。不是冷静的科学家，不是圆滑的顾问，不是深藏秘密的穿越者，甚至不是那个醉酒后黏饶伴侣……而是一个会因为路边一只冻僵的野狗，毫不犹豫地解下围巾、跪在火边全力救治的人。
这种……近乎愚蠢的、无用的善良，或者，是对生命本身最低限度的怜悯，与他所认知的、所追求的“力量”和“掌控”格格不入。
这应该被鄙夷，被嘲笑。
可是……为什么他移不开视线？为什么胸口某处，会因为眼前这幅画面——温暖的火光，专注的男人，微弱求生的生命——而感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被吸引的感觉？
他猛地转开视线，不再看那幅画面。喉咙有些发紧。
他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页上的字母扭曲跳跃，最终都化成了壁炉火光下，埃德蒙低头凝视时，那专注而柔软的眉眼。
客厅里，温暖寂静。
一方是跃动的火焰和微弱的新生，一方是冰冷的凝视和无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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