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在卧室里睡得并不沉。
壁炉的火在楼下静静燃烧,偶尔传来木柴坍塌的轻微噼啪声,但在他的意识边缘,总绷着一根弦,牵系着客厅地毯上那个用围巾和软布包裹的、微而脆弱的生命。
半夜里,他起来过一次,披着外套下楼。
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壁炉的火已经了许多,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暖意。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壁炉边,蹲下身。
狗还在那里,依旧蜷缩着,但姿势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它身上盖着的软布随着它微弱的呼吸,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埃德蒙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露在软布外的鼻尖。触感依旧微凉,但不再是那种冻僵的、毫无生气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活物的湿润。
他又心地碰了碰它的耳朵,温度也回升了些。
它还活着。
而且,似乎在一点点地恢复。
这个认知让埃德蒙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他轻轻地将软布掖好,确保它被温暖包裹着,然后往壁炉里添了两块干燥的木柴。火焰很快重新舔舐上来,带来更明亮的光和热量。
他就着火光,又静静地看了那团毛球一会儿,才起身,回到楼上。
再次躺下时,他能感觉到身边汤姆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睡得很沉。但埃德蒙知道,以汤姆的警觉,自己下楼又上楼的动静,对方未必没有察觉。只是,他选择了沉默。
后半夜,埃德蒙总算睡踏实了些。
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时,埃德蒙准时醒来。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触手微凉。汤姆起得比他早。
埃德蒙立刻起身,匆匆披上睡袍就下了楼。
客厅里,壁炉的火竟然还燃着,虽然不算旺,但显然新添过木柴。
汤姆不在客厅。
而壁炉前的地毯上,那只狗……姿势变了。
它不再是紧紧蜷缩,而是侧躺着,软布被它蹬开了一角,露出瘦骨嶙峋的肚皮和四条细弱的腿。
它的眼睛……竟然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介于棕色和黑色之间,因为虚弱而显得雾蒙蒙的,没有什么神采,只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跳动的火焰。
但它是睁开的。
它的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昨晚明显得多,虽然依旧很弱。
它还活着。
而且,清醒了。
埃德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惊讶、庆幸和柔软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快步走过去,再次蹲下。
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那雾蒙蒙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朝向他的方向。
它尝试着抬起头,但颈部的力量似乎不足以支撑,只是微微抬起一点,就又无力地垂落回去,发出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一声委屈的叹息。
“嘘……没事了。”
埃德蒙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伸出手,极轻地抚摸着它头顶稀疏打结的毛发。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和毛发下瘦的头颅轮廓。
“你挺过来了,家伙。”
狗似乎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柔和暖意,眼睛又微微闭上,脑袋在他掌心下极其轻微地蹭了蹭。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埃德蒙抬起头。
汤姆走了下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长裤,头发一丝不乱。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是惯常的、缺乏表情的淡漠。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埃德蒙,然后落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落在那只睁开了眼、正被埃德蒙抚摸的狗身上。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随即蹙起,那副熟悉的、混合着嫌恶和不耐的神情又浮现在脸上,只是似乎没有昨夜那么尖锐了。
“它还活着?”汤姆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嗯。”埃德蒙应了一声,手指还在轻轻梳理着狗纠结的毛发,“看起来好多了。眼睛睁开了。”
汤姆走近了几步,但没有蹲下,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狗似乎感觉到了陌生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往埃德蒙的手掌方向靠了靠,眼睛又闭上了,只敢睁开一条细缝,警惕地偷瞄着汤姆。
“丑。”
汤姆看了几秒,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好。“而且脏。”
埃德蒙没理会他的刻薄,反而顺着他的话头:“是挺脏的,毛都打结了。得找个时间好好清理一下。它太虚弱了,现在还不能洗澡。”
他抬起头,看向汤姆,“厨房里有牛奶吗?或者一点肉汤?它可能需要补充点水分和能量。”
汤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没有牛奶。肉汤……昨晚剩下的炖肉汤底,在锅里。”他顿了一下,语气生硬,“你要用我们的食物喂这个……东西?”
“它需要。”埃德蒙的语气平静而坚持,“只是一点点汤底,兑点温水。它吃不了多少。”
汤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没有再反对的话,只是转身走向厨房,丢下一句:“随便你。”
埃德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汤姆的不情愿,但汤姆没有断然拒绝。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默许,一种退让,尽管是以一种极其别扭和冷淡的方式。
他继续安抚了一会儿狗,等它似乎又放松了一点,才起身去厨房。
汤姆站在厨房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院子。听到埃德蒙进来,他没有回头。
埃德蒙找到昨晚的炖锅,里面还剩着浅浅一层浓稠的汤底,已经凝结了油花。他心地撇开表层的浮油,舀出两勺汤底,兑上些温水,用勺子慢慢搅匀,调成温度适中的、稀薄的肉汁。
他端着调好的肉汁回到客厅。
汤姆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但没再靠近壁炉,而是在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搁在茶几上的书,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只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的上缘,看似不经意地瞥向壁炉的方向。
埃德蒙重新在狗身边跪下。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点肉汁,递到狗的鼻子前。肉汁温热的香气似乎刺激了它,它的鼻子急促地翕动了几下,眼睛努力睁大了一些,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嘴唇。
埃德蒙耐心地将勺子边缘凑近它的嘴。狗虚弱地伸出粉色的、的舌头,舔了一下勺子里的肉汁。
尝到了味道,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虚弱,它开始急切地、笨拙地舔舐起来。虽然没什么力气,舔得也很慢,但一勺肉汁,它居然一点点地舔完了。
“好孩子。”埃德蒙低声鼓励,又舀了一勺。狗继续努力地舔舐。
汤姆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耳朵捕捉着壁炉那边细微的声响——勺子轻碰碗沿的声音,狗急切舔舐的微弱咂嘴声,还有埃德蒙那低低的、温柔的安抚声。
那声音与他平时话的语调完全不同,是一种汤姆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语气。这感觉很奇怪。埃德蒙的温柔,竟然可以给这样一只卑微的、丑陋的、随时可能死掉的东西。
他应该感到不屑,甚至愤怒。
埃德蒙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而且是分散在如此无意义的事物上。但他心底那股翻腾的烦躁里,似乎又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好奇,或者,是一种被那幅专注温柔的景象所隐隐触动的、陌生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固定在书页上,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书页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狗舔完邻三勺肉汁后,似乎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靠在软布上,喘着气,但肚子明显有了一点微弱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样几乎感觉不到。
眼睛也半睁半闭,显得困倦,却比之前多零生气。
埃德蒙用软布角轻轻擦了擦它的嘴,然后将剩下的肉汁碗放在一边。“一次不能吃太多,慢慢来。”他像是在对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收拾好东西,去厨房清洗干净。
再回来时,发现汤姆已经不在客厅了,大概是回了楼上书房。壁炉前,只有狗蜷在它的“窝”里,似乎睡着了,胸脯规律地起伏着。
埃德蒙站在那里,看着这安静的一幕。晨光透过窗帘,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与壁炉的火光交融在一起,落在狗深色的皮毛上,也落在旁边那条被弄脏的、昂贵的羊绒围巾上。
他想起昨夜汤姆递过热水的那个瞬间,想起今晨壁炉里新添的木柴,想起他虽然没有靠近、却并未阻止他用肉汤喂养的沉默。
汤姆的“接受”充满了别扭和抗拒,但确确实实是“接受”了。
埃德蒙走到窗前,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依旧是阴,但雾气彻底散了,能看清街对面房子的砖墙和光秃秃的树杈。
空气中漂浮着伦敦冬日早晨特有的、清冷而潮湿的气息。
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脆弱而微不足道的新成员。
他不知道这只东西最终能否活下来,也不知道汤姆对它的容忍能持续多久。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早晨,看着壁炉边那团正努力呼吸着的生命,埃德蒙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有些麻烦带来风险,有些脆弱却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联结。
他转身,开始准备他和汤姆的早餐。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响再次响起,与客厅壁炉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那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狗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冬日上午,卡多根广场这栋白色房子里,平凡而又有些特别的声响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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