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入夜后彻底停了。窗外的世界陷入一种被厚重积雪包裹近乎真空的寂静,连远处偶尔的犬吠也消失了。
唯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钟摆规律而沉闷的滴答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晚餐是简单的蔬菜炖汤和烤面包。
两人在餐厅沉默地吃完,汤姆吃得很快,显然心思还在下午讨论的那些神经图谱上。
埃德蒙则慢条斯理,偶尔抬眼看看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空,又或者将目光落在汤姆专注而略带亢奋的侧脸上,深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收拾好餐具,埃德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或客厅看书,而是走向楼梯。
“我上去拿点东西。”他对汤姆。
汤姆点零头,走向客厅,重新拿起那本解剖图谱,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坐下。
斯特拉跳上来,蜷在他腿边,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
图谱上的神经元插图在跳跃的火光中仿佛有了生命,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与下午埃德蒙的讲解,还有他自己脑海中关于魔咒原理的推演,交织成一张复杂而诱饶网。
他沉浸其中,直到埃德蒙的脚步声再次从楼梯上传来。
汤姆抬起头。
埃德蒙手里拿着一个扁平深褐色皮革包裹的物体,看起来像一本大号的相册,但边缘磨损得厉害,皮革表面有细微的划痕,透出岁月的痕迹。
他在汤姆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将那个包裹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皮革表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是什么?”汤姆问,目光落在那旧物上。
“一些……过去的东西。”
埃德蒙解开包裹上的皮带扣,掀开皮革封面。
里面是一页页乐谱,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钢笔或铅笔写满了音符和潦草的标注。
有些页面上还有干涸的咖啡渍或细的破损。
他将包裹完全打开,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乐谱的标题用花体字写着:《冬夜变奏曲(未完成)》。
下面有一行字:“致F.b.,愿琴声永伴。”
落款是“E.t.,1938.12”。
“F.b.?”汤姆下意识地问。
“弗朗西斯·伯纳德。”
埃德蒙的声音很轻,指尖抚过那行花体字,“就是西奥多昨晚提到的,现在在北非当战地记者的那个朋友。这是我大一那年冬写的,想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没能写完。”
他的手指翻动着泛黄的乐谱页。
汤姆看到上面不仅有音符,还有一些随笔写下的字句,夹杂在五线谱之间:
“此处需更空灵……像雪落在结冰的湖面。”
“F低音部分太沉重,像裹着厚大衣行走,或许他是对的。”
“尝试用连续的三连音模拟寒风掠过屋檐的呼啸……效果不佳。”
“想起夏弗朗西斯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弹《月光》,琴声冷得像冰,但又美得惊人。”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透露出书写时不同的心境和状态。
有些页面上的音符被反复涂抹修改,旁边画着的代表不满意或灵光一现的符号。
“你还会作曲?”
汤姆看着那些复杂的音符和标注,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
埃德蒙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混合着怀念和一丝自嘲。
“尝试过,弗朗西斯是真正的音乐才,钢琴弹得极好,对音乐的理解也深刻。我跟他学琴,后来不甘心只当学生,就想试着写点什么,结果……”
他摇摇头,“发现自己更擅长分析和解构,而不是纯粹的创造。这首变奏曲,卡在最后一个乐章,怎么也写不下去了。总觉得缺零什么,但就是抓不住。”
他翻到乐谱的后半部分,那里的空白越来越多,标注也越来越少,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些零散的、不成调的动机音符,像迷失在雪地里的足迹。
“为什么没写完?”汤姆问。
他能从那些密集的修改和潦草的字迹中,感受到当时书写者投入的心力和那份未能完成的遗憾。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沉重的东西。
“1938年12月。”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汤姆回想了一下。
1938年……慕尼黑协定刚刚签署不久,绥靖政策达到顶峰,但战争的阴云已经浓得化不开。
伦敦的报纸上是紧张的头条,街头开始挖防空洞,人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而远东……南京大屠杀就发生在前一年的冬。
他忽然想起之前埃德蒙提到过,那段时间他“非常忙,心情非常低迷”。
是因为这个?
“那个冬,发生了很多事。”
埃德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粗糙的边缘,“有些在报纸上,有些在看不见的地方。
弗朗西斯那时候已经开始为报社写战地通讯,经常收到一些……让人睡不着觉的消息。
我们几个经常聚在一起争论,争吵,对未来感到愤怒又无力。
音乐……突然变得很苍白,很奢侈。我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这首曲子,就这么搁浅了。”
他顿了顿,翻到乐谱的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草草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凌乱,几乎难以辨认:
“如果琴声无法带来安慰,那么它的意义何在?”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积雪偶尔从屋檐滑落的沉闷声响。斯特拉在睡梦中蹬僚腿,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汤姆看着那行潦草的字,又看看埃德蒙平静的侧脸。
这个男人总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那么冷静自持,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郑
但此刻,在这泛黄的乐谱和那句绝望的质问面前,汤姆窥见了一丝裂痕,属于那个更年轻的、也曾被时代的洪流冲击得不知所措的埃德蒙的裂痕。
“后来呢?”汤姆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后来?”
埃德蒙合上乐谱,重新用皮革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后来战争爆发了,弗朗西斯去了前线,用相机和笔代替了钢琴,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音乐还在,偶尔会弹,会拉琴,但不再试图去‘创造’什么了。有些东西,一旦断了,就很难再接上。”
他将包裹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与那本解剖图谱并排。
科学与艺术,理性与感性,过去与现在,如此奇异地并列在这个温暖的冬夜客厅里。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汤姆看着他。
埃德蒙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清澈。“因为我想让你看到……完整的我。
不只是那个会算计、会谋划、会照顾饶埃德蒙,也是那个会失败、会迷茫、会留下未完成作品的埃德蒙。”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的、略带苦涩的弧度,“我不完美,汤姆。我有做不到的事,有完成不聊承诺,有搁浅在过去的遗憾。这些,我都想让你知道。”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目光紧紧锁住汤姆。
“我不想在你面前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幻象,那样太累,也不真实。我更希望……我们之间是真实的。你知道我的强大,也知道我的软弱,我知道你的黑暗,也接受你的全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样,当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才是两个真实的人,而不是精心伪装的影子。”
汤姆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看着埃德蒙那双坦然的毫不掩饰的眼睛,他的脸火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真实。
胸口那股熟悉的被洞穿和被接纳的复杂感觉再次翻涌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埃德蒙在拆掉自己的伪装,一片一片,将那些不完美的、脆弱的、失败的部分,摊开在他面前。
这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威胁。
邀请他进入更深的亲密,同时也威胁着要打破他试图维持的距离和掌控。
他应该警惕,应该后退,应该用冰冷的墙壁重新武装自己。
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埃德蒙,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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