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五原郡,朔风卷着细雪,如冰冷的匕首般敲打着吕布府邸书房的窗棂。
吕布俯身于巨大的边境布防图前,屋中的石涅火盆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手指沿着阴山山脉缓缓移动,思索着春季防务的每一处细节。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被朱砂与墨线勾勒得清晰无比,每一道标记都承载着北疆的安危。
庭院中突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亲卫吕七推门而入,刺骨的寒气裹挟着满身冰霜的吕思忠一同涌入——这位吕氏儿郎的脸冻得发紫,眉毛与胡须上结满白霜,铠甲边缘挂着冰棱,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的脆响,仿佛全身都被严寒冻住。
“将军!商行传来的中原急报!”吕思忠单膝跪地,从贴胸衣襟内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指尖因寒冷与激动微微颤抖。
火漆已有些碎裂,显然是一路奔驰、无暇顾及的痕迹,足以见得消息的紧迫。
吕布接过密函,就着摇曳的烛光细看。
羊皮纸上的墨迹虽有些晕染,却字字惊心动魄写着:皇甫嵩在广宗外火烧连营,三日烈焰不熄,三万黄巾伏尸遍野;
朱儁围攻宛城三月有余,城墙下血流成河,护城河被染得通红。
最令人心复杂的皇甫嵩杀黄巾军及百姓共十万余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沿字里行间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仿佛将战场的喊杀与哀嚎直接送到了眼前。
吕布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羊皮纸在他掌中皱作一团。
他沉默良久,目光从地图上的五原郡缓缓移向遥远的雒阳方向,眼中交织着愤怒、失望与深思。
“传令,”他的声音沉如寒铁,不带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即刻召崔郡丞、赵云、徐晃过府。
张既、令狐邵、牵闸杜畿也一并前来,亥时三刻,正厅议事。”
亥时三刻的将军府正厅,烛火通明如白昼。
七人围坐在巨大的沙盘前,炭火盆中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密函从吕布手中依次传阅,当传到杜畿手中时,这位素来沉稳的文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捏着羊皮纸的边缘微微发颤道:“卢公忠良,为国征战一生,竟落得‘死罪减一等’的下场!
这朝廷...这朝廷何其昏聩!”他话未完便攥紧了拳头,厅内瞬间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映衬着众人心中的愤懑。
吕布起身推开北窗,一股寒风猛地灌入厅内,客厅石涅火盆剧烈摇曳,将众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军营夜巡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与风声交织成边塞特有的曲调。
“明日辰时,郡府升堂议事。”
他转身时,披风卷起的寒气让厅内温度骤降几分,声音却在空气中清晰回荡着道:“文实(崔质表字),你现在拟一道表文,就五原将士在广宗城征讨黄巾军时,鲜卑人犯边雁门郡无奈回援解围城之祸后。
今又闻中原战事时,群情激愤,愿主动请缨南下,再次为朝廷扫平黄巾,以安下。”
崔质立刻起身拱手道:“遵命,今夜定将表文拟好,绝不让将军误了明日议事。吕布道:今日先让大家知晓各自回府思量一下,那今日色已晚就先退下休息去吧!具体事宜明再议。”
次日晨时更声响时,郡府大堂已旌旗猎猎。吕布早已端坐于虎皮帅椅上,一身亮银色戎装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甲胄上的纹路反射着光芒,尽显武将威严。
两侧文武肃立,左侧文官身着青衫官袍,右侧武将身披厚重铠甲,形成鲜明对比。
崔质手持表文,缓步走到大堂中央,朗声诵读起来——表文中字字铿锵,既有对黄巾贼寇的怒斥,也有五原将士的赤诚,更影再次愿为朝廷赴汤蹈火”的决心。
诵读声落,堂下顿时群情激昂。年轻将领们按剑而立,眼中燃烧着滚烫的战意,纷纷高呼“愿随将军南下平叛”;少年老成的文官亦面露激赏,频频点头,称赞此举为“忠义之举”。
唯有前排的崔质、赵云、徐晃几人目光悄然交汇,在这激昂的表象下,藏着对局势更深沉的思量——他们深知,将军的谋划绝不止于此。
待夜幕再次降临,吕布府中书房的被铜灯点亮,烛影在四壁摇曳,映得室内气氛愈发凝重。
吕布将三杯温好的酒推至崔质、赵云、徐晃三人面前,酒气在密闭的空间中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白日的戏码,是演给雒阳看的。”他指尖轻轻划过沙盘上蜿蜒的黄河,声音低沉却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道:“卢植公忠体国,尚且落得‘死罪减一等’的下场,这朝廷早已忠奸不分、是非颠倒。
今日我们的请战表文越是慷慨激昂,来日行事便越能从容,既不会被朝廷猜忌‘拥兵自重’,也能为我们接下来的部署找个合理的由头。”
赵云身着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认同道:“将军洞察秋毫。
黄巾虽连战连败,但中原流民愈聚愈多,一旦黄巾败亡,这些流民若无人安抚,恐会生出新的乱局,中原局势只会更加混乱。”
“正是!”吕布猛然拍向沙盘边缘,酒杯随之震动,酒液微微晃出道:“黄巾溃败不过是时间问题——皇甫嵩、朱儁皆是能战之将,官军主力已汇聚中原,黄巾军则大多数都是百姓,定难以抵抗。
但下大乱的根源,从来不在草莽,而在世家豪族,在那庙堂之上!”他抓起一把沙土,缓缓洒向沙盘上并州的疆域,目光锐利如鹰道:“五原是并州的北大门,是我们的根本所在。
若再次为了‘平叛’之名贸然南下,将兵力抽离北疆,这次如果鲜卑人真的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守住根本,壮大自身。”
徐晃原本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明悟之色。
他看向吕布,语气中带着肯定道:“所以将军是要‘明修栈道’,摆出南下平叛的姿态,实则...”
“暗度陈仓。”
崔质抚着胡须,接过话头,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道:“外示忠诚以取大义名分,让朝廷对将军放下戒心;内修甲兵以固根本,让五原郡的实力真正壮大。
这正是此前我们商议的‘外示忠诚,内修甲兵;北抚胡马,南纳流民’十二字方针的核心。
如今中原战乱,大量流民北逃至并州,这正是赐良机——流民既能充实户籍、来年则可开垦荒地,又能从中挑选精壮编入军中,一举两得。”
吕布点头,目光扫过三人道:“崔先生得极是。
接下来,我们要把每一步都走稳。
白日里,校场要继续操练士兵,喊杀声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为南下做准备;暗地里,各项部署必须跟上。
让张既负责安抚流民,登记造册、划分土地,要让流民在五原安下心来;
令狐邵的军工作坊要加紧铸造兵器,尤其是适合北疆作战的环首刀,务必保证质量与数量;
牵招继续巡查边境,密切关注周边动向,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杜畿则要管好府库粮草,同时试试种植耐寒的作物,为来年的粮草储备做打算。”
赵云立刻起身抱拳道:“末将愿协助张既安抚流民,挑选其中精壮编入军中,加以训练,早日形成战斗力。”
徐晃也跟着起身道:“末将可去军工作坊督造兵器,同时加紧训练现有士兵,提升军队的实战能力。”
崔质抚须笑道:“将军放心,我会协助杜畿打理粮草与民政,确保各项事务衔接顺畅,不让前线有后顾之忧。”
吕布看着三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端起酒杯道:“有诸君相助,何愁五原不稳?这杯酒,敬我们共同的根基——守住并州边郡,便是守住未来。”
三人同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滚烫,化作一股热流涌遍全身,驱散了密室的寒意,也点燃了众人心中的决心。
烛火摇曳中,四人围绕沙盘,开始细化每一项部署着:从流民的安置流程到兵器的铸造标准,从士兵的训练计划到粮草的储备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商议,确保万无一失。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朔风依旧在呼啸,但密室之内,却充满了运筹帷幄的笃定与从容。
这场看似围绕“南下平叛”展开的议事,实则是一场为巩固北疆、壮大自身的精密谋划——在乱世之中,吕布与他的核心团队,正以“外示忠诚”为盾,以“内修甲兵”为矛,在五原郡这片土地上,悄然搭建着属于自己的根基。
夜色渐深,密室内的烛火却愈发明亮,映照着沙盘上并州疆域的每一寸土地,也映照着四人眼中对未来的期许。
这场寒夜密议,不仅定下了五原郡冬季的行动方向,更在无形中为乱世中的北疆,埋下了一颗稳定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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