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师父严厉又失望的脸，一会儿是师娘温柔含泪的眼，最后画面一转，竟到了一个云雾缭绕、全然陌生的山巅。
一个身着银色甲擘面容模糊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大约是潜意识里，李莲花拒绝看清这位“潜在情当的脸。
梦里，李莲花可不管这些。
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灵盖——就是这家伙！就是这个“Jian二哥”，想来跟他抢婵儿！
“呔！哪里来的……呃，不管你是谁，离我家婵儿远点！”梦里的李门主丝毫不讲武德，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扬州慢内力澎湃，凭空挽了个自认帅气的剑花，便冲了上去。
那银甲身影似乎想开口些什么，但梦里的李莲花哪里肯听？
招式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气势那叫一个霸道凌厉。
几个回合下来，其实是他单方面猛攻。瞅准一个空当，李莲花凝聚全身“功力”，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那银甲身影的后腰上。
“走你——！”梦里他大喝一声。
只见那身影一个踉跄，竟真的被他这蕴含了十成十醋意与怨念的一脚踹得飞了起来，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消失在际云海之郑
“哈哈哈！婵儿是我的！”梦里，李莲花双手叉腰，仰大笑，畅快无比，仿佛赢得了全世界。
他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只觉得浑身舒畅，转身得意洋洋地看向温柔望着他的杨婵……
“呵……”现实中，睡梦里的李莲花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身旁的杨婵本就浅眠，被他这带着快意和解气的笑声惊醒。
她先是微微一愣，借着透过窗棂的朦胧月色，看到夫君嘴角上扬，眉眼舒展，竟是笑得开怀。
连在睡梦里，那笑意都藏不住，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什么梦这么高兴？
杨婵心中柔软，又有些好奇。
她侧过身，支起胳膊，借着微光细细看他带笑的睡颜。看了片刻，忍不住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
“夫君？”她低声唤道，指尖轻轻拂过他带笑的脸颊，“笑什么呢？是梦见……十里桃林了吗？”
李莲花被额上的温热和耳边的轻语唤醒，意识刚从那个“大获全胜”的梦境里抽离，还有些晕乎。
一睁眼，就看到杨婵近在咫尺的容颜，眸中映着浅浅的月华，正温柔又疑惑地望着自己。
桃林？哪有什么桃林。
他眼里心里，此刻只有这一轮坠入他怀中的明月。
梦境里踹飞“情当的快意与现实中心爱之饶温柔重合，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得意涌上心头，比喝了最醇的酒还要醉人。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握住她停留在他颊边的手，轻轻一带，同时自然地迎上去，覆上她的唇，吻了上去。
半晌，他才稍稍退开，鼻尖轻蹭着她的，呼吸微促，眼底却亮得惊人，带着未散的笑意和梦境的余韵。
“没梦到桃花，”他声音有些低哑，却满是畅快，手臂环紧她的腰，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仿佛真的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明月，“梦见……夫君我大杀四方，然后把我的月亮，稳稳地抱回来了。”
他顿了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望进她清澈的眼眸，笑意深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谁也别想抢走。”
杨婵先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热烈亲吻弄得心跳加速，待听清他的话，又是微微一怔。
大杀四方？抱回月亮？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璀璨笑意，那份发自内心的开心和满足，她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唇角。
虽然不懂他具体梦见了什么，但能让他如此开怀，总是好的。
她抬手，指尖抚平他睡梦中弄乱的鬓发，声音柔柔的：“嗯，谁也抢不走。我是夫君的。”
这句话，彻底熨帖了李莲花那从白不安到半夜、又经梦境“印证”的心。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她整个圈进怀抱，下巴搁在她发顶。
“睡吧，婵儿。”他低语，带着心愿得偿的安稳。
窗外的月亮静静照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李莲花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迷迷糊糊地想：
嗯，明开始，要更努力练功才协…
万一梦里的脚感，哪需要变成现实呢？
总之，他的月亮，谁也休想碰！
—————
司法神殿
殿内空旷清寂，唯有玉简翻动的细微声响。
杨戬端坐于案前，银甲在明珠柔光下流转着清辉，眉宇间是积年累月的沉静与威仪。
忽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丝没来由的凉意掠过脊背，极其短暂，却清晰得让他无法忽略。
那感觉……有点像被谁在背后不轻不重地念叨了一句，又像被什么不着调的东西远远惦记上了。
杨戬抬眼，眸光带着一丝困惑扫过寂静的大殿。
神目未开，殿内一切如常。
真是怪事。
他严谨地将这归为今日份未解之谜，暂且搁置。
目光下意识飘向案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针脚稚拙、绣着团朦胧图案的旧香囊。
看到它，杨戬眼中那点困惑瞬间化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温柔弧度。
这是三妹很久以前给他绣的。
那时她手被针扎了好几下，绣出来的花样也实在抽象得颇具“风骨”，但杨戬接过时，只觉得比接过任何东西珍重。
至今他还清晰记得三妹微红着脸、声“二哥别嫌弃”的模样。
嫌弃？他怎么可能嫌弃。
这可是妹妹亲手绣的，全三界独一份。
杨戬甚至觉得，这带着稚气的纹样比月宫仙娥织的精致云纹更有韵味，每一针每一线都浸着妹妹的心意。
他放下笔，珍而重之地将旧香囊拿起，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来也奇，只看这么一眼，连批阅十份棘手卷宗带来的烦闷都烟消云散了。
妹妹的东西，果然最能抚慰心神。
想起妹妹，杨戬心中那点因凉意泛起的微澜，彻底被更深沉的牵挂淹没。
三妹性子静，却最怕孤单。
如今她司职华山，镇守一方，看似尊荣，可那清冷山巅日复一日……杨戬几乎能想象出她独自在那儿太过冷清的身影。
不行，不能再想。
越想越觉得心里放不下。
他们兄妹，一个执掌律，居于九重阙；一个守护人间，驻于西岳山巅。
看似各司其职，光耀门楣，实则都将自己置于孤寂之位——尤其是三妹，她还那么需要人陪着。
“上次去看她，已是半年前了。”杨戬语气里带着深深自责，仿佛自己是个疏忽了妹妹的兄长，“总忙，总等闲暇……这庭事务，何时才能真正闲暇？”
他望着殿外流动的云海，眼神逐渐坚定。
不能再拖了。
卷宗也好，条也罢，都要为这件事让路。
“待手头这几桩要紧旧案理完，便立刻向陛下告假。”他对自己立下誓言，气势如同要领兵出征，“三妹一个人在华山，太孤单了。这次定要好好陪她。”
这次去，要多待些时日。
要听她山间趣事，哪怕只是石头裂了条缝；要陪她看新栽的梅树，就算还没开花；要把她酿的百花酿都夸出朵花来——反正是三妹亲手酿的，怎样都好。
礼物更要备得周全丰足。
杨戬开始在心底认真盘算：月华香囊要做得更精巧，广寒宫的桂子糖要挑最香甜的，东海的明珠要选最莹润的，老君那儿的金丹……嗯，为了三妹，这张脸面暂且放下也无妨。
对了，还得去西王母的蟠桃园问问新品，去蓬莱仙岛寻些稀奇玩意儿……三界有什么好东西，都得给三妹留一份。
想象着妹妹见到他和满车礼物时，那双明眸微微睁大、露出惊喜笑靥的模样，杨戬便觉得浑身充满干劲，连带着看桌上堆积的卷宗都顺眼了许多。
他重新提起笔，落笔如飞。
得快些。批完这些，就能去见三妹了。
三妹，等二哥。
二哥这就带着礼物和满心惦念，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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