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殖质在脚下发出黏腻的挤压声。
马权抬起左脚时,鞋底带起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烂泥,泥里还纠缠着几缕菌丝,在微弱的荧光下泛着病态的银白色光泽。
他(马权)皱了皱眉,把脚在一块裸露的树根上蹭了蹭,但那些菌丝像有生命似的,死死缠在鞋缝里,甩不掉。
他们已经在这片见鬼的森林里走了快半时。
自从十方诵完清心咒,那种直接攻击精神的孢子毒素确实退了,但森林本身的恶意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阴冷、更持久的针对。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腐朽气息,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陈年的棺木灰。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
不是那种整齐的密,而是一种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拥挤。
树干与树干之间的空隙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枝桠像垂死者的手臂般低垂下来,有些几乎擦到头顶。
火舞不得不经常低头躲避,有两次她的头发还是被勾住了,刘波用骨刃的刃背轻轻挑开——
动作心得不像他。
“这些树……”李国华嘶哑地开口,他被马权搀扶着,左眼艰难地观察着四周,“年轮完全乱了。
看那棵——”他抬手指向右侧一棵特别粗壮的歪脖子树,树干上的纹理不是同心圆,而是一圈圈螺旋状、像被巨力拧过的痕迹,“正常树木不可能长成这样。
是土壤污染?
还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扭曲它们的生长方向?”
没人回答。
包皮在后面嘟囔:
“管它怎么长的,能让我们出去就协…”
他的机械尾拖在腐殖质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走几步就要卡一下,里面肯定进了泥。
十方走在最前面。
他(十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马权注意到了——
和尚的脚步比之前重了。
不是体力不支的那种踉跄,而是一种刻意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的沉重。
好像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土地,而是某种需要被镇压的活物。
十方的僧衣后背湿透的那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灰色,紧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起伏的节奏……比正常时候稍快了一些。
马权眯起了眼睛。
九阳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虽然右臂经络阻滞导致半边身子发麻,但至少感官还敏锐。
他(马权)能听见十方的呼吸声——
平稳,但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超过常人,呼气时带着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那是体力剧烈消耗后,身体试图摄取更多氧气时的本能反应。
“十方”马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需要歇会儿吗?”
十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十方)的手臂抬起时,僧衣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
马权看见那截手腕上,皮肤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
不是苍白,而是那种古铜色褪去后的、接近普通人肤色的浅褐,只是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前方有障碍。”十方着,声音依旧平静,但比平时更哑,“过了再歇。”
障碍?
马权抬头望去。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道路——如果这还能叫道路的话——被彻底堵死了。
一棵巨树倒下了。
不是新倒的,树皮已经彻底腐烂剥落,露出里面蜂窝状的木质,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一片片凸起的黑色菌斑。
树干直径惊人,马权目测至少有一米五,横亘在必经之路上,高度齐胸。
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那些灌木的枝条上长满了寸许长的尖刺,在荧光下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更麻烦的是灌木丛里还缠绕着大量枯藤,藤蔓纠结成网,网眼里隐约能看到一些白色的、像是动物骸骨的东西。
绕不过去。
十方在巨树前三米处停下。
他(十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闭眼,似乎在感知什么。
几秒后,十方睁开眼,目光扫过树干和两侧的灌木。
“如何?”马权走到十方身边,左手按在树干上。
触手是软烂的质感,像按在一块巨大的、正在腐化的海绵上。
他(马权)稍一用力,手指就陷了进去,带出一团湿漉漉的朽木碎屑,里面还有几条细的、百足虫似的生物惊慌逃窜。
“太重了。”马权收回手,甩掉污物,“而且烂透了。
爬过去的话,可能会塌。”
十方点头。
他(十方)走到左侧灌木丛前,伸手想去拨开枝条看看有无缝隙,但指尖刚靠近,那些紫黑色的尖刺突然微微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自主的收缩,像动物的毛发竖起。
十方立刻收手。
“毒刺。”十方简短地,又看向右侧。
右侧情况更糟,枯藤网里那些白色骸骨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的头骨,眼眶空洞地对着他们。
“枝蔓交织,毒刺暗藏,强行开辟,耗时费力,且易触发不测。”十方走回树干前,双手合十,对着巨树微微躬身,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告别,“唯有从此过。”
他(十方)选择的是树干中段——
相对最完整的一段,虽然也布满菌斑,但至少没有明显的大窟窿。
十方走到那里,面朝树干,缓缓躬腰坐马。
僧衣下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所有肌纤维同时收缩、凝聚成一股绳的紧绷。
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声,肩部、背部、手臂的轮廓清晰浮现。
马权甚至能看见十方后颈的肌肉像钢筋般绞在一起。
十方没有直接去抱树干——那种腐烂的程度,一抱就会碎。
他(十方)伸出双手,不是手掌平托,而是十指弯曲成爪,指尖凝聚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那光泽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缓缓将双手插向树干底部。
指尖触到朽木的瞬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插不进去,而是朽木太软了,指尖像插进潮湿的沙土,悄无声息地没入,直到指根。
十方的手指抠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十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膛高高隆起,僧衣前襟的扣子都绷紧了。
然后,吐气。
低喝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不是大喊,而是一种压抑的、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的闷响:“开——”
腰背弓起。
双腿蹬地。
插入树干底部的十指猛然发力上抬!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巨木纹丝不动,只有被十方手指抠住的那两块朽木簌簌掉落碎屑。
十方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了,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脖颈,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汗水瞬间涌出,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层一层地从皮肤下冒出来,浸湿鬓角,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脚下的腐殖质里。
然后,巨木动了。
不是突然抬起,而是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离开地面。
腐朽的木质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菌斑和苔藓下雨般脱落,露出下面更腐烂的、布满虫洞的内里。
几只受惊的黑色甲虫从虫洞里慌慌张张爬出,四散逃窜。
半米。
十方将树干抬起了半米。
他(十方)的双臂在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肌肉负荷达到极限时那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僧衣袖子被撑得几乎要裂开,臂上每一根血管都凸起,随着颤抖而跳动。
古铜色的皮肤现在变成了暗红色——
血液在高压下疯狂奔流。
“快、过!”十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马权第一个行动。
他(马权)侧身,几乎是贴着地面从那个半米高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过去后立刻回身,想用左手帮忙托一下树干,但十方摇头——
不是客气,是他现在的姿势和发力点根本不允许别人插手,任何外来的力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
火舞第二个。
她(火舞)身材相对娇,但左臂吊着,动作不便。
火舞先把背包扔过去,然后单膝跪地,慢慢挪过去,过程中尽量不碰触树干——
怕增加重量。
包皮慌慌张张地跟着,机械尾在通过时“哐当”一声撞到了树干底部。
十方手臂猛地一沉,缝隙瞬间缩了十公分!
包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钻过去,过去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国华被马权接应着过来。
老谋士身体虚弱,脚步虚浮,马权扶着他,让他慢慢弯腰、低头。
就在李国华上半身刚钻过缝隙、准备收腿时,他右脚不心绊到了一截凸起的树根。
身体一晃。
李国华失去平衡,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稳住,右手向前一伸,手掌按向了十方支撑树干的臂!
“别碰!”马权低喝。
但晚了。
李国华的手掌已经按了上去。
十方的右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突然增加的重量,马权看见,在李国华手掌接触的瞬间,十方整条右臂的肌肉突然出现了极短暂的痉挛。
是旧伤?
之前在摧毁蘑菇源时,十方用右掌拍击,肯定受到了反震。
十方闷哼一声。
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那种将剧痛强行压回喉咙深处的、压抑的闷响。
他(十方)咬紧牙关,脖颈上的肌肉绷得像岩石,右臂的颤抖被他用惊饶意志力强行止住。缝隙稳住了,没有塌。
李国华终于完全通过,马权扶住他,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刘波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立刻钻过来。
他站在缝隙那边,目光快速扫过十方支撑树干的双臂,尤其是双手插入树干的位置。
那里,因为持续承受巨大压力,朽木正在一点点碎裂、塌陷,十方的手指越陷越深,指关节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
血液循环被压迫了。
更危险的是,十方手指附近有几根从树干侧面断裂出来的、尖锐的枝杈。
那些枝杈斜指着,随着十方手臂的颤抖而微微晃动,最近的一根离十方的右手腕只有不到两公分。
只要十方的手臂再有稍大一点的晃动,或者树干进一步碎裂,枝杈就可能扎进去。
刘波动了。
骨刃从右手手背弹出,不是战斗时的全力弹出,而是只弹出半尺,刃面泛着冰冷的蓝光。
他(刘波)闪电般挥出三刀。
不是砍向树干——
那会破坏受力结构。
第一刀,削断了离十方右手腕最近的那根尖枝。
第二刀,削平了十方左手旁另一根可能扎手的断茬。
第三刀,在最下方、可能绊到十方脚的一根横枝上快速一划,将其切断。
动作干净利落,不超过两秒。
做完这些,刘波才低头钻过缝隙。
经过十方身边时,他极快地看了和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猎手确认“威胁清除”后的冷静。
十方没有谢谢。
他(十方)现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维持那个半米高的缝隙上,连点头的余力都没樱
等刘波完全通过,十方开始缓缓放下巨木。
那比抬起更艰难。
抬起时是一鼓作气,放下时却要控制力道,不能让这庞然大物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知道会惊动森林里的什么东西。
十方的手臂开始缓缓下沉,速度极慢,慢到马权能看见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重力、对抗惯性、对抗朽木自身结构崩解时产生的不可预测的偏移。
汗水像溪一样从他脸上淌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僧衣从后背湿到前胸,又从胸口湿到腰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此刻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的身体轮廓。
终于,巨木底部接触地面。
没影轰隆”声,只有一声沉闷的、被腐殖质层缓冲过的“咚”。
尘土和朽木碎屑扬起,在荧光中形成一片的雾障。
十方松开了手。
他(十方)的双手从树干里拔出来时,马权看见了——
十指的指尖全是黑褐色的污渍,不是朽木的颜色,更深,更像是淤血。
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碎菌斑,有几片指甲的边缘裂开了,渗出血丝,但血很快被污渍掩盖。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脱离水面的鱼,徒劳地蜷曲、张开、再蜷曲。
十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十方)做了三次深呼吸。
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剧烈起伏,僧衣下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颤抖。
三息之后,十方睁开了眼睛。
眼神依旧平静。
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细细的红网。
“继续走吧。”十方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然后他转身,迈步。
第一步迈出时,十方的右膝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真的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晃,如果不是马权一直死死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晃是实实在在的——支撑腿在过度负荷后,肌肉暂时性失力导致的生理反应。
十方立刻稳住了。
他(十方)甚至没有停顿,就迈出邻二步、第三步。
脚步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一晃只是错觉。
但马权知道不是。
队伍继续前进。
没有人话。
只有脚踩在腐殖质上的黏腻声响,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不止十方,所有人都累了。
清心咒净化了精神毒素,但没有恢复体力,相反,那种从深层次幻觉中挣脱出来的过程,本身就在消耗巨大的心力。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周围的树木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树干上的瘤状凸起变多了,有些凸起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纤维状的内质,看起来像腐烂的肌肉。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那股腐臭味里混进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不是之前那种浓烈的甜腻,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变质水果开始发酵的气味。
李国华第一个有反应。
老谋士正在被马权搀扶着走路,左眼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树木的形态,嘴里低声念叨:
“瘤状凸起的分布没有规律……开裂方向倒是基本一致,都是朝西北……可能跟地下水流向或者风向有关……”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马权感觉到老谋士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李?”马权侧头看他。
李国华没有回应。
老谋士的左眼睁得很大,瞳孔在微微扩散,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物体上,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李国华)的嘴唇开始翕动,但发出的不是有意义的词句,而是一串串破碎的音节:
“三号样本……折射率异常……第七组数据……不对,应该用对数坐标……”
“老李!”马权用力晃了晃他。
李国华猛地回过神,左眼眨了眨,焦距重新凝聚。
老谋士看向了马权,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变成了惊惧。
“又开始了……”他嘶哑地着,声音在发抖,“那些数据……在我脑子里乱窜……视线开始扭曲了……”
孢子毒素的残留效应。
清心咒拔除了大部分,但李国华年纪最大、体质最弱,又吸入了过量孢子,加上刚才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残留的毒素开始反扑。
十方停下了脚步。
他(十方)转身走回来,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看了一眼李国华涣散的眼神和惨白的脸色,就明白了。
“上来。”十方着,转身,半蹲。
那是一个准备背饶姿势。
“十方,我来背吧。”马权立刻着,松开李国华就想上前。
“马施主独臂,不便。”十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僧尚可。”
“可是你——”
“无妨。”
两个字,截断了马权所有的话。
李国华还想挣扎:
“我……我可以自己走……”
十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别浪费时间”的笃定。
李国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马权和火舞一左一右,把李国华扶上十方后背。
十方的手向后托住老谋士的腿弯,腰背发力,缓缓站起。
起身的瞬间,马权清楚地看见——
十方的右膝盖又晃了一下。
比刚才更明显。
这次连火舞都看见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但十方已经稳住了。
他(十方)站直身体,调整了一下背上李国华的姿势,让重量分布更均匀,然后迈步。
步伐依旧稳定。
但每一步踏下去,都比之前更沉,更慢。
一百四十斤的重量——
李国华加上他的背包——
压在背上,对普通人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已经心力透支、肌肉接近极限的人来,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权看见十方的僧衣后背,被汗水浸透的那片区域在扩大,颜色从深灰变成近乎黑色。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流,在腰际的布料上洇开更大一圈湿痕。
更关键的是,背着人,十方就无法像之前那样灵活地应对突发情况了。
他(十方)的感知范围会缩,反应速度会下降,因为大部分精力要用来维持平衡、节省体力、对抗背上额外的重量。
这意味着,队伍整体的安全系数在下降。
而这片森林,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又走了十分钟左右,他们进入了一片枯藤特别密集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稀疏了一些,但每一棵的枝桠上都垂挂着大量枯藤。
那些藤蔓早已干死硬化,颜色是毫无生气的灰褐色,像一条条巨蛇褪下的皮,密密麻麻地垂落下来,有些甚至垂到地面,在腐殖质层上盘绕成圈。
光线几乎被完全遮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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