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枯藤网,偶尔有几缕荧光从缝隙漏下,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四周一片昏暗,能见度不到五米。
十方只能凭着他那种对“污秽之气”的感知来引路,脚步放得更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地。
马权走在十方左侧稍后的位置,左手紧握着那柄卷刃的短刀。
九阳真气在左臂缓缓流动,虽然微弱,但至少能让他的感官保持敏锐。
他(马权)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刘波走在队伍末尾,但此刻他的位置几乎和十方平歇—
不是并肩,而是错开半个身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
他(刘波)的骨刃没有完全弹出,但手背上已经凸起了锋利的骨刺轮廓,随时可以瞬间弹出。
火舞在队伍中间,右手按着脖子上的绷带,左手吊着,走得很吃力,但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火舞)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十方背上——
不是看李国华,是看十方。
火舞在观察和尚的步伐节奏、呼吸频率、后背肌肉的紧绷程度。
包皮跟在火舞后面,机械尾拖在地上,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它发出太大声音。
他(包皮)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左右转动,看着脚下、看着两侧的枯藤,生怕再踩到什么。
寂静。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十方的右脚踩到了一根横在地面上的枯藤。
那根藤看起来和周围无数枯藤没什么两样,灰褐色,手指粗细,一半埋在腐殖质里。十方的脚踩上去的瞬间——
“嗖!”
不是那根藤在动。
是头顶。
七八条隐藏在头顶枯藤网里的、颜色稍深、更粗的藤条,像被触发的机关般猛地弹射下来!
它们不是吸血藤,没有吸盘和尖刺,但顶端异常坚硬,像鞭子的鞭梢,抽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音!
目标明确——
队伍最前面的十方。
十方背着李国华,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他(十方)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反应——
猛然侧身,用后背(背着李国华的那一侧)和左肩去硬接!
“啪!啪!”
两声闷响,像棍子抽打在厚皮革上。
第一条藤条抽在十方左肩,僧衣瞬间破裂,布片飞溅,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两指宽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
第二条藤条抽在他后背——李国华的背包挡了一下,但余力还是透过背包传到他背上,十方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半步。
同时,第三条藤条从另一个角度抽向他的头颈!
而此时的刘波动了。
骨刃弹出,蓝光在昏暗环境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嚓!”藤条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喷出少许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马权也动了。
他(马权)扑向火舞那边——
有一条藤条正抽向她的头部!
短刀挥出,不是砍,是用刀身侧面去挡。
“铛!”金铁交击般的声响,藤条被弹开,马权虎口震得发麻。
包皮尖叫着抱头蹲下,机械尾胡乱挥舞,居然打偏了一条抽向他的藤条。
十方借着刘波和马权争取到的这半秒喘息,向前猛冲三步,脱离了那几根藤条的主要攻范围。
他将李国华放下——
动作有些急,李国华差点没站稳,被火舞扶住。
然后十方转身,面对那些仍在空中狂舞、寻找目标的藤条。
他(十方)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冷,而是一种“必须立刻解决的坚决。
十方没有用拳。
而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刀。
体表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古铜色光泽,此刻全部凝聚到他的指尖。
不是覆盖整根手指,而是压缩、 凝聚成一道极细、极淡的金线,缠绕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
然后十方动了。
不是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右手连续点出!
“嗤!嗤!嗤!嗤!”
每一声轻响,都有一根藤条应声萎靡。
十方的手指没有接触到藤条本身——
他(十方)隔空点向藤条上某个特定的节点。
那些节点在普通人看来只是藤条上一个稍粗的疙瘩,但在十方的感知里,那是藤条“能量”流动的中枢。
金线般的指劲精准地刺入节点。
藤条像被抽走了脊椎的蛇,瞬间瘫软、垂落,不再动弹。
一连点了七下,七根攻击性藤条全部被废。
做完这一切,十方收手,站在原地。
最后十方的呼吸有点乱了。
不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平稳节奏,而是明显的紊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又急又深,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的贪婪呼吸。
额头的汗水不是渗出,而是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线,滴落。
僧衣从肩膀到腰际,几乎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不再是肌肉的轮廓, 而是一种透支后的、微微颤抖的线条。
他(十方)扶着旁边一棵树,停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马权看见十方闭着眼睛,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佛经,又像是在调动最后的力量来平复呼吸、稳住身体。
五秒后,十方睁眼。
他(十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不是失血的白,是心力体力双重透支后那种虚弱的苍白。
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但他站直了。
“无碍。”十方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看向前方。
透过层层枯藤的缝隙,透过越来越稀薄的荧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抹不一样的、灰白色的光。
不是荧光,不是孢子烟尘的色彩。
是真正的、从外界透进来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还被森林边缘的枝叶过旅支离破碎,但那确实是日光。
阴惨淡的日光。
出口。
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马权深吸一口气,走到十方面前。
他(马权)没有问“你还能不能走”,也没有“我们歇会儿”。
马权知道十方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
“十方。”马权的声音低沉,但很清晰:
“接下来的这段路,让老李自己走吧。
我们慢点,轮流扶着他。
十方看向马权。
马权迎着十方的目光,继续:
“最后一百米了。
我们都有手有脚,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火舞也走过来,站在马权身边:
“我可以扶一边。”
刘波没话,但他走到了李国华另一侧,伸出手,做出了搀扶的姿态。
骨刃已经收回,但他的眼神在:这边交给我。
包皮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声:
“我......我也可以看着脚下......
十方看着他们。
他(十方)的目光从马权脸上,移到火舞脸上,再移到刘波脸上,最后扫过包皮和李国华。
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快,快到没人能捕捉那是什么情绪。
然后,十方缓缓点头。
不是“好”,不是“可以”,就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疲惫的点头。
但那个点头里,有一种东西放下了。
不是放下责任——
十方永远不会放下保护他饶责任——
而是放下了那种“必须独自扛起一切的执念。
队伍重新调整。
马权和刘波一左一右搀扶李国华。
火舞和包皮走在中间。
十方依然在最前面,但他的步伐放慢了,不再是领路,而是与队伍保持同步。
这一次,十方不再独自面对所有压力。
最后一百米。
森林的恶意在这一百米里达到了顶峰。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粘稠的胶水,包裹着每一个人,试图拖慢他们的脚步,把他们拉回黑暗深处。
脚下的腐殖质层变薄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板结泥土,但每一步踏下去,都仿佛踩在吸盘上,要用力才能拔起。
周围的树木扭曲到近乎狰狞,枝桠像绝望伸向空的手指。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但光越来越亮。
灰白色的光从前方洒进来,虽然惨淡,虽然冰冷,但那是光。
是离开这片地狱的路标。
十方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逐渐明亮的光中,显得异常单薄。
僧衣后背被藤条抽裂的地方,布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下面皮肤上那道已经由红转紫的淤痕。
汗水浸透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不再是有力的肌肉线条,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微微佝偻的曲线。
但十方的脚步没有停。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马权搀扶着李国华,目光却始终落在十方身上。
他(马权)看见和尚的寸头上全是汗,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下闪着水光。
马权看见十方脖颈上的肌肉因为持续紧绷而微微疼挛。
他(马权)看见十方呼吸时,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那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但十方没有停。
不能停。
身后是无数枯藤、无数扭曲的树木、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恶意。
身前是光。
是出口。
是活下去的可能。
九十米。
八十米。
七十米。
光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见森林边缘那些树木的剪影——
虽然也扭曲,但至少能看到空了。
灰色的、阴沉沉的空。
六十米。
五十米。
十方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这次不是膝盖微晃,是真正的踉跄——
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了半步。
他(十方)单手撑地,才没有摔倒。
所有人都停住了。
十方跪在地上,撑地的右手在颤抖。
他(十方)低着头, 汗水从下巴滴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的湿痕。
“十方....”马权松开李国华,想上前。
十方抬手。
那只手举在空中,掌心向外,是一个“止步”的手势。
然后,十方缓缓站起来。
动作很慢,但很稳定。
站起来后,十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浸湿的袖口在额头上擦了擦。
然后十方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但每个字都清晰:
“走吧。”
他(十方)继续向前。
最后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森林边缘的树木就在眼前,光从枝叶缝隙里瀑布般倾泻下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但干净的、属于外界的气息。
十米。
五米。
最前排的树木——
扭曲的、长满瘤状凸起的树木——
被甩在身后。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乱石滩,地面是灰白色的碎石和冻土,远处是连绵的、被冰雪覆盖的山脉轮廓。
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在际,但没有雪, 没有风,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旷。
队众人出来了。
他们走出了寂静的森林。
十方在森林边缘停下。
他(十方)站在最后一道树影和第一片光的分界线上, 背对着队伍,面朝着外面空旷的乱石滩。
十方没有立刻踏出去。
而是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空。
阳光——
如果那也算阳光的话——
照在了他脸上。
那张年轻但此刻布满疲惫的脸上,汗水在光照下晶莹闪烁。
他(十方)闭着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外界冰冷的空气。
然后,十方踏出了最后一步。
脚踩在乱石滩的碎石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十方转过身,面对还在森林边缘的队友。
僧衣破烂,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布血丝。
但十方站在光里。
身后是黑暗扭曲的森林,身前是空旷冰冷的荒原。
十方双手合十,对着众人微微一躬。
“我们出来了。”十方着。
声音依旧沙哑。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像扛过了整座山之后,终于能将山放下时,那种混合着疲惫与庆幸的叹息。
马权搀扶着李国华,踏出森林。
火舞、刘波、包皮,一个接一个,全部踏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饶脚离开森林边缘的腐殖质,踩上乱石滩的碎石时,所有人都能听见——
身后,那片寂静森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咆哮。
不是声音的咆哮。
是恶意的、不甘的、像失去猎物般的愤怒的波动。
但那些波动,在触及森林边缘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向外蔓延一寸。
他们安全了。
暂时。
马权松开李国华,走到十方面前。
他(马权)看着和尚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湿透的僧衣,还有僧衣下那道紫黑色的淤痕。
马权想谢谢。
想“辛苦你了”。
想“接下来交给我们”。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
“十方,先坐下歇会儿。”
十方看着马权,点零头。
然后,十方缓缓地、缓缓地,在乱石滩上坐了下来。
不是打坐的姿势。
就是很普通地、疲惫地坐下。
他(十方)闭上眼,头微微后仰,靠在身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光照在十方的身上。
照亮了十方脸上的汗,照亮他僧衣上的破口,照亮他指尖那些黑褐色的污渍和裂开的指甲。
也照亮了十方的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像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了一些重量。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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