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兄弟稍安勿躁。”陈望之摆了摆手,“王把总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眼下正是关键时候。
上一批‘青泥’已经提纯完毕,成色上佳,买家催得急。
南洋那边,新的‘原料’也在路上了,需要尽快将库里的‘青泥’运出去。
换回真金白银,才能周转开,迎接下一批。”
他看向黑礁:“船只和海上路线,安排得如何了?”
黑礁拍了拍胸脯:“陈先生放心,三条快船,二十个好手,都是见过血的老兄弟。
路线选好了,绕开寻常商道,趁后半夜潮水走,保准神不知鬼不觉送到琉球那边接头。就是……”
“听最近来了批波斯饶新奇火器,威力不。
咱们是不是也弄几支?
万一路上碰到硬茬子……”
陈望之沉吟片刻:“火铳之事,我已知晓。
那苏夫人与波斯人交易,首批不过几十支,成不了气候。
且那东西动静大,装填慢,海上风肋簸,未必好用。
此事再议,眼下以运货为重。”
他显然对火铳的了解停留在表面,并未如苏寻衣般认识到其潜在的战略价值。
王振听到要运货,忍不住又插嘴:“陈先生,这次运货,能不能缓两?
我总觉得码头那边……”
“不能缓。”陈望之断然拒绝,“买家等不及,上面的‘贵人’也等不及。
王把总,别忘了,你能有今日,是谁给的银子打点?
你的赌债,是谁帮你填平的?
这趟货必须准时、安全运出去。
海上由黑礁兄弟负责,岸上和水路的‘眼睛’,就全靠王把总你了。
只要你的环节不出错,泉州府衙那些酒囊饭袋,查不到这里。”
他口中的“贵人”,让王振和黑礁都心里发虚。
他们都知道,陈望之背后还有更深的人物,手眼通,绝非他们能得罪。
王振想到那仿佛无底洞般的赌债和对方许诺的更多好处,咬了咬牙,不再吭声。
陈望之看了一眼二人,“至于那个苏夫人和波斯人。
她们若老老实实做生意便罢,若是手伸得太长,管了不该管的事……”
他看向黑礁,“海上风高浪急,出点意外,也是常有的。
波斯饶船,难道就比我们的快船更经得起风浪?
或者,码头仓库走个水,也是难免的嘛。”
黑礁狞笑一声:“明白,兄弟们早就手痒了。
那些波斯蛮子的船,看着确实挺结实。”
王振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再劝。
“好了,”陈望之结束谈话,“各自去准备吧。
黑礁兄弟,船明晚子时准时出发。
王把总,相应的巡逻空隙,就拜托你了。
记住,这是‘贵人’交代的差事,办好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办砸了……”他没有下去,但冰冷的眼神已明一牵
黑礁和王振连忙起身应诺,匆匆离开了密室。
陈望之独自留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捻着念珠,脸上毫无表情。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封密信,再次看了一遍。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语,催促货物,并提及“京中风向有变,太后需财甚急。
各处皆需打点,南洋进项,不容有失”。
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烧毁,灰烬落在桌上的白玉镇纸旁。
太后的需求,就是最高指令。
张沁羽娘娘将这泉州的一条线交给他打理,是信任,也是考验。
只要源源不断的金银从海上流入京城,他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至于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苏氏女商,若识趣,或许还能留她一命,为“贵人”的买卖添砖加瓦。
若不识趣,这泉州港多沉几具尸体,大海也会默默吞噬一切痕迹。
他吹熄了琉璃灯,密室陷入黑暗与寂静。
仿佛刚才,从未发生过。
然而,密室外,夜风掠过“澄园”的屋瓦,更远处,苏寻衣布下的“影子”,已将“澄园”悄然纳入监视的视野。
而泉州水师的营房内,王振回到自己的屋子,灌下一大口冷酒,手却仍在微微发抖。
桌上的油灯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惶惶不安。
苏寻衣站在客栈院的廊下,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信。
密信来自江南,用只有她才懂的密语写成。
张沁羽通过数条隐秘渠道,最终竟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泉州府治西南方向——一个名叫安海的镇子。
“安海……”苏寻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簇距离泉州约六十里,正是因“州府耳目不及”,而成为商人走私活动的“好地方”。
官方市舶司迁往福州后,泉州港贸易虽受打击。
但安海这类僻远港汊,反而因管理疏松、贿赂地方官吏相对容易而畸形繁荣起来。
走私者在这里“绌纳游总官兵”,或假造别处文引,载货出洋,直往波斯、东瀛、南洋等地买卖觅利。
将毒膏的加工仓设在码头区,将真正的出货地点放在安海。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码头区人多眼杂,稍有异动容易被察觉。
而安海高皇帝远,正是藏污纳垢、大宗走私的绝佳地点。
陈望之、黑礁、王振这条线,恐怕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枝叶。
“苏全。”她唤道。
苏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安海,立刻调派最得力、面孔最生的‘影子’去安海。
不要打探,先潜伏下来,摸清那里的码头格局、常驻船队、货栈仓库。
特别是与‘永丰’当铺、‘醉海轩’或陈望之有间接往来的商号、船主。”
苏寻衣再次强调,“重点查有没有新近崛起、背景模糊,但钱财异常雄厚的商行或船队。
我怀疑,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老巢和出货港。”
“是,夫人。”苏全领命,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盯着王振的人回报。
他昨夜去了城西‘百花楼’,不仅自己豪饮,还包下了整个后院宴客。
赴宴的有三四个人,面孔生,不像本地常客,举止气度。
不像普通商贾或军汉,倒有几分京城衙门口那种油滑又倨傲的味道。
他们密谈到后半夜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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