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宫廷。
年夜的宫廷晚宴办得仓促,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正殿里烧了八个炭盆,还是冷得让人跺脚。八岁的子姬明坐在龙椅上,裹着厚厚的貂裘,脸冻得发白。
左右两边各设一张珠帘,后面坐着郑太后和杨太后。
殿下摆了三排席位。第一排是摄政王李辰——虽然人还在新洛没来,但位置得留着。第二排是韩擎等唐军将领。第三排……就有点意思了。
郑国公、杨显、姬老爷子三家的人,挤在第三排最末尾的位置。曾经权倾朝野的三巨头,现在连个靠前的座儿都混不上。
郑国公胸口的箭伤还没好全,坐在特制的软椅上,咳嗽个不停。每咳一声,坐在前面的韩擎就皱一次眉——那意思很明显:要咳出去咳。
杨显倒是坐得端正,但眼睛一直往珠帘那边瞟。姬老爷子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宴席开始,内侍唱菜。菜色寒酸得很——四个冷盘,六个热菜,一个汤。搁以前,郑国公家的年夜饭都比这丰盛。
郑太后在珠帘后开口,声音温和平静:“今年灾人祸,国库空虚,宴席简薄,诸位将就着用些。”
杨太后接着:“省下来的银子,都拿去赈灾了。本宫和郑姐姐商量过,今年宫廷用度减七成,省出来的钱粮,全换成粥米,施给百姓。”
殿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太后圣明”。
宴席吃到一半,郑国公忽然扶着椅子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对着珠帘跪下。
“老臣……有本奏。”
珠帘后,郑太后和杨太后对视一眼。
“郑国公请讲。”郑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臣……老臣自知罪孽深重,贪墨误国,害苦了百姓。”
郑国公着,老泪纵横,“这些日子卧病在床,日夜反思,痛悔不已。如今太后还朝,万象更新,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充作赈灾之用!”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安静了。
全部家产?郑国公经营几十年,家产少几百万两。全捐了?
珠帘后,杨太后轻声对郑姐姐:“姐姐,这老狐狸唱的哪出?”
郑姐姐冷笑:“苦肉计呗。钱捐了,命保住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她提高声音:“郑国公拳拳报国之心,本宫感念。但全部家产……不必了。这样吧,你捐一半,剩下一半,留着养家糊口。你郑家上下几百口人,总要吃饭。”
郑国公一愣——他本以为太后会推辞,然后他再三恳请,最后捐个两三成就行了。没想到太后直接砍一半!
“怎么?”郑太后声音转冷,“郑国公不舍得?”
“舍得!舍得!”郑国公赶紧磕头,“老臣明日……不,今晚就清点家产,一半充公!”
郑国公退下后,杨显站起来了。
“微臣……也有本奏。”
“讲。”
杨显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双手奉上:“微臣祖籍江州,杨家在那里有良田三万亩。如今江州大旱,百姓流离。微臣愿将所有田产,全部捐出,分给无地流民!”
又一个捐家产的?
郑太后沉吟片刻:“江州……离洛邑八百里,那些田产,现在还能种吗?”
“这……”杨显额头冒汗,“旱是旱了些,但、但总有些收成……”
“这样吧。”郑太后,“田产不必捐了。你杨家出钱,在江州打一百口深井,修三条水渠。等旱情过了,田还是你杨家的,但打井修渠的钱,算你捐的。如何?”
杨显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躬身:“太后圣明……”
两个碰了软钉子的退回座位,姬老爷子慢慢站起来了。
老爷子没拿图纸,也没哭穷,就那么站着,看着珠帘。
许久,老爷子开口:“老臣……想请太后,给姬家一条活路。”
这话得直白,殿里更静了。
郑太后沉默片刻,问:“老爷子想要什么活路?”
“姬家子弟,有三十七人。”姬老爷子缓缓道,“其中二十一人读过书,十六人习过武。老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给这些子弟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读书的,可以去学堂教书;习武的,可以去军中效力。不求官职,只求有事做,有饭吃。”
这话得诚恳。
珠帘后,杨太后低声:“姐姐,这个倒是实在。”
郑太后点头,扬声:“准了。姬家子弟,三日后到文政院报到,量才录用。不过有言在先——进了朝廷,就得守朝廷的规矩。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绝无偏私。”
姬老爷子深深一揖:“谢太后。”
宴席继续,但气氛变了。郑杨两家的人如坐针毡,姬家的裙是松了口气——虽然没权了,但总算有了出路。
宴席散后,两位太后回到寝宫。
郑姐姐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常服,长舒一口气:“可算结束了。装模作样地坐那儿,比干一活还累。”
杨姐姐也瘫在软榻上:“可不是嘛。尤其是郑国公那老狐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演得跟真的一样。”
宫女端来热茶,两人喝着茶,起闲话。
“姐姐,你郑国公真会捐一半家产吗?”杨姐姐问。
“会。”郑姐姐冷笑,“他不捐,咱们就能查他。这些年贪了多少,一笔笔账都记着呢。捐一半,还能留一半。不捐……全抄没。”
“那杨显的打井修渠……”
“那是给咱们脸上贴金。”郑姐姐,“江州大旱,咱们派人去打井修渠,是朝廷的恩德。他杨家出钱,功劳算咱们的。这买卖,划算。”
杨姐姐佩服地看着郑姐姐:“姐姐现在……真厉害。”
“被逼出来的。早之前在洛邑那些年,咱们要是能有现在一半的心眼,也不至于受那么多罪。”
正着,内侍来报:“郑国公府送来礼物,是给两位太后压惊。”
“又来了。”杨姐姐皱眉,“白捐家产,晚上送礼,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看看送的什么。”
礼物抬进来,是两个大箱子。打开一看,一箱是绫罗绸缎,一箱是珠宝首饰。
郑姐姐拿起一匹绸缎看了看,笑了:“江南云锦,一匹值百两。这一箱少五十匹,就是五千两。再加上珠宝……啧啧,郑国公这家产,捐一半还剩不少嘛。”
杨姐姐生气:“这老东西!白哭穷,晚上就送这么贵重的礼!姐姐,退回去!”
“不退。”郑姐姐放下绸缎,“收下,登记造册,明拿到朝会上,让大家都看看——郑国公给太后送礼,一送就是万两。然后问问他,这家产……到底清点清楚没有?”
杨姐姐眼睛亮了:“姐姐这招狠!”
“对付这种人,就得狠,他们现在讨好咱们,不是因为真心悔过,是因为怕了。等哪不怕了,第一个反的就是咱们。所以……不能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第二朝会,郑国公果然又来了。
老爷子今精神好些,坐在椅子上,等着太后夸他捐家产的事。
结果郑太后第一句话就是:“郑国公,昨晚你府上送来两箱礼物,本宫收到了。”
郑国公心里一喜,正要谦虚几句,郑太后接着:“礼单在这儿,大家听听——江南云锦五十匹,珍珠十斛,翡翠镯子二十对,金钗三十支……折合白银,约一万两千两。”
朝堂上响起嗡文议论声。
郑国公脸色变了。
郑太后继续:“郑国公昨日,要捐一半家产赈灾。本宫感念你的诚意,准了。可这昨晚一送就是万两厚礼……郑国公这家产,到底有多少?捐的那一半,是真一半,还是九牛一毛?”
“太后!老臣……”郑国公急着要解释。
“不必解释。”郑太后摆摆手,“这样吧,你郑家的家产,也不用你清点了。本宫派户部的人去清点。清点完了,该捐多少捐多少,如何?”
郑国公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户部的人去清点,那真是掘地三尺,一个铜板都藏不住。
杨显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暗自庆幸——还好昨晚没送礼。
下朝后,郑国公被家丁搀着往外走,正好遇见姬老爷子。
姬老爷子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郑兄,收手吧。现在的太后,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姑娘了。”
郑国公咬牙切齿:“老夫……老夫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姬老爷子摇头,“你看看这朝廷,还是咱们的朝廷吗?韩擎的军队守在外面,朝堂上全是生面孔。两位太后背后站着李辰,站着整个唐国。咱们……斗不过了。”
郑国公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从那以后,郑杨两家消停了不少。
郑国公真的捐了一半家产——户部清点出来的,实打实的一半。杨显也老实出钱,在江州打井修渠。姬家子弟陆续进入朝廷,有的去学堂教书,有的去军中当吏,虽然没权,但总算安稳。
腊月廿八,两位太后在寝宫接见姬玉贞。
老太太从新洛赶来,给两位太后送年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两件亲手缝的棉袄,给安安和平儿的。
“老夫人费心了。”郑姐姐接过棉袄,心里暖暖的。
“顺手的事儿。”姬玉贞坐下,打量两位太后,“嗯,气色不错,有点太后的样子了。”
杨姐姐笑:“都是老夫人教得好。”
“老身可没教什么,是你们自己悟出来的。”姬玉贞喝了口茶,正色道,“不过有句话得提醒你们——郑杨两家现在老实,是因为怕。等哪不怕了,或者找到新靠山了,还会闹事。”
郑姐姐点头:“我们知道。所以我们在培植自己的人手。朝堂上的官,慢慢换。军中的将,慢慢提。等咱们的人站稳了,他们想闹也闹不起来。”
“有这心就好。”姬玉贞欣慰地笑了,“不过也别太急,慢慢来。李辰那边了,洛邑的事,你们放手去做。他在后面撑着,出不了大乱子。”
提到李辰,两位太后都脸一红。
姬玉贞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又:“对了,还有件事——郑国公有个孙女,今年十六,据才貌双全。郑国公托容话,想送孙女入宫,给子做个妃子。”
郑姐姐和杨姐姐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夫人觉得呢?”郑姐姐问。
“老身觉得……可以答应。”姬玉贞眯起眼睛,“子八岁,妃子十六,差八岁,不算太离谱。郑家女入宫,郑国公就真成了皇亲国戚,会更老实。而且……人在宫里,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翻不出浪花。”
杨姐姐想了想:“可万一她得了子宠爱,生下皇子……”
“那也得十年后。”姬玉贞笑道,“十年时间,够咱们做多少事?到时候,这下是谁的下,还不一定呢。”
三人会心一笑。
是啊,十年。
十年后,安安和平儿都十岁了。
十年后,这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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