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姬家老宅。
这座三百年的祖宅在战乱中侥幸保存,但门庭冷落得让人心酸。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环生了铜绿,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据是乱民砸的。门前积雪没人扫,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姬玉贞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姬府”两个鎏金大字,久久不语。
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满满当当装着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赶车的都是唐军士兵,一个个穿着厚棉袄,呵着白气,安静等待。
“老夫人,进去吗?”亲卫队长轻声问。
姬玉贞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院子里更萧条。
假山倒塌,池塘结冰,回廊的栏杆断了好几处。
几个老仆正在扫雪,看见姬玉贞进来,愣了片刻,随即扔下扫帚,扑通跪倒。
“姑……姑奶奶!您回来了!”
姬玉贞扶起最老的那个:“福伯,快起来。地上凉。”
福伯老泪纵横:“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家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知道。”姬玉贞拍拍老仆的手,“所以我回来了。”
她转身吩咐:“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粮食、布匹、肉,先搬到厨房和库房。那些盒子装的,搬到正厅。”
士兵们开始卸货。
一袋袋白米,一匹匹棉布,一扇扇腊肉,还有整筐的鸡蛋、风干的鸡鸭。
老仆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洛邑闹饥荒以来,姬家虽然还有些存粮,但也不敢这么吃用。
正厅里,姬家各房的长辈都来了。
姬老爷子坐在主位,下面按辈分排开,坐了二十多人。大多是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个个面有菜色,衣衫单薄。看见姬玉贞进来,纷纷起身。
“都坐着。”姬玉贞摆摆手,自己在姬老爷子旁边坐下。
丫鬟端上茶,是陈年的茶叶,泡出来汤色浑浊。姬玉贞尝了一口,皱眉放下:“福伯,把我带来的茶叶换上。那些青瓷罐子装的,是新洛桃花源自己种的茶。”
新茶换上,满室生香。
姬老爷子捧着茶杯,手有点抖:“玉贞,这些……都是唐国的东西?”
“都是。”姬玉贞点头,“粮食是唐国自己种的,布匹是唐国自己织的,茶叶、腊肉、鸡蛋……全是。唐国今年丰收,这些东西,不缺。”
下面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姬老爷子眼圈红了:“唐王……唐王仁义。”
“不是唐王仁义,是唐国百姓勤劳。”姬玉贞纠正,“这些东西,不是上掉下来的,是唐国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这次我回来,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活命的东西——粮食、布匹、肉。每家每户都有份,按人头分,保证这个冬饿不死,冻不着。”
老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第二样,是过年的东西。”姬玉贞拍拍手,“抬上来。”
士兵抬进来几个大筐,掀开油布,满堂哗然。
筐里装的是——黄瓜!茄子!青椒!韭菜!还有红彤彤的西红柿!
寒冬腊月,洛邑连片绿叶子都难找,这里居然有这么多新鲜蔬菜!
“这……这是……”一个老人颤巍巍站起来。
“反季节蔬菜。”姬玉贞拿起一根黄瓜,“唐国桃花源有地热,有玻璃大棚,冬也能种菜。这些,是专门带来给族人尝鲜的。”
“不过数量不多,每家只能分一点,尝尝味儿。”
这已经够了。老人们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蔬菜,眼睛都直了。
“第三样……”姬玉贞环视众人,“是念想的东西。”
士兵又抬进来十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有酒,有酱菜,有蜜饯,还迎…奶粉?
“这是唐国自产的玉关春酒,比之前的更醇。这是百花镇腌的酱菜,开胃下饭。这是桃花源采的野蜂蜜做的蜜饯,甜而不腻。
”姬玉贞拿起一个瓷罐,“这个……是奶粉。用鲜牛奶烘干制成的粉末,用热水一冲就是奶,给老人孩子补身子最好。”
介绍完,姬玉贞坐下,看着众人:“东西就这些。怎么分,老爷子您定。”
姬老爷子颤抖着站起来,对姬玉贞深深一揖:“玉贞……姬家……谢谢你了。”
“别谢我。”姬玉贞扶住老爷子,“要谢,就谢那些在唐国种地、织布、干活的老百姓。是他们养活了咱们这些人。”
分东西从下午一直分到黑。
姬玉贞亲自带着车队,挨家挨户送。每送一户,都要进去坐坐,看看屋子暖不暖,看看米缸空不空,看看孩子饿不饿。
送到三房时,情况最惨。
三房老爷姬文忠是姬老爷子堂弟,六十多岁,腿脚不便。家里三个儿子,两个死在战乱中,一个失踪。剩下老两口带着两个孙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炭盆里只有几块劣质炭,烧起来全是烟。米缸见磷,只剩半袋发霉的杂粮。两个孩子裹着破棉袄,脸冻得发紫,缩在炕角发抖。
姬玉贞看得心头发酸。
“文忠叔,我来了。”
姬文忠挣扎着要下炕,姬玉贞按住他:“别动,您坐着。”
她指挥士兵搬东西:两袋白米,一袋面粉,半扇腊肉,一筐鸡蛋,两匹厚棉布,还有一床新棉被。最后,拿出一个罐奶粉。
“这个,每早晚给两个孩子冲一碗,长身体。”
姬文忠老泪纵横,拉着两个孙子跪下磕头:“玉贞……玉贞啊……叔……叔没脸见你啊……”
姬玉贞扶起老人:“叔,别这些。姬家现在困难,但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这两个孩子……”她摸摸孩子的头,“等开春了,送到新洛去读书。唐国有学堂,管吃管住,还教本事。”
“真……真的?”
“真的,唐王了,姬家子弟,愿意读书的,一律收。愿意学手艺的,也收。只要肯干,就有出路。”
从三房出来,已经黑透。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姬玉贞站在马车旁,看着这座破败的祖宅,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亲卫队长轻声问:“老夫人,还剩下五户,要不明再送?”
“送,今晚送完。”姬玉贞爬上马车,“让他们多挨一晚上饿,我心里不安。”
车队继续在雪夜里穿校
送到最后一户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这户是七房,当家的姬文孝是姬玉贞的远房侄子,四十多岁,读过书,但功名没考上,在家开私塾为生。战乱后私塾散了,家里也艰难。
姬文孝没想到这么晚姬玉贞还来,慌慌张张开门迎接。
“姑母,您怎么……”
“答应今晚送到的,不能食言。”姬玉贞笑着进屋。
姬文孝家情况稍好些,至少屋子暖和,孩子脸上有肉。但书架上空了——书都卖了换粮食了。
姬玉贞看着空荡荡的书架,问:“文孝,还想教书吗?”
姬文孝苦笑:“想有什么用?学生都散了,书也卖了……”
“如果给你一个学堂,给你学生,给你书,你教吗?”
姬文孝一愣:“姑母是……”
“洛邑的学堂,缺先生,你愿意的话,我推荐你去。每月有俸禄,有粮食,够养家。”
姬文孝眼睛亮了:“愿意!当然愿意!”
从姬文孝家出来,雪停了。
姬玉贞站在空荡荡的街口,看着满星斗,久久不动。
亲卫队长声提醒:“老夫人,该回去了。宫里太后还等着呢。”
姬玉贞没动,轻声问:“你……姬家,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队长不知道怎么回答。
姬玉贞也不需要回答。她自言自语:“几百年的世家,诗书传家,忠义传世。怎么就到了卖书换粮、靠人接济的地步?”
她想起时候,姬家何等荣耀。门生故吏遍下,朝堂半数是姬家提拔的官员。每年祭祖,车马堵塞整条街。过年时,各地送来的年礼堆满库房……
而现在呢?
库房空了,子弟散了,荣耀没了。
剩下的,只有这些面黄肌瘦的老人,这些忍饥挨饿的孩子,还有这座破败的祖宅。
“老夫人……”队长担心地唤了一声。
姬玉贞抬手抹了抹眼睛——不知何时,流泪了。
“走吧,回宫,明……还有明的事。”
马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车厢里,姬玉贞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那些接过礼物时感激涕零的脸,那些听孩子能去读书时充满希望的眼,那些握着她的手“玉贞你没忘了姬家”的颤抖声音……
她没忘。
她怎么会忘?
她是姬家的女儿,姬家的姑奶奶,姬家曾经的族长。
她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一条让姬家活下去的路。
哪怕这条路,要放下世家的骄傲,要接受“叛族”的骂名,要看着祖宅衰败、族人离散。
但只要人活着,只要希望还在,姬家……就还有未来。
马车驶入宫廷时,郑太后和杨太后还在等着。
“老夫人怎么才回来?”郑姐姐迎上来,“饭菜热了三遍了。”
姬玉贞看着桌上简单的四菜一汤,笑了:“有劳两位太后惦记。老身……刚把姬家走了一遍。”
杨姐姐心地问:“姬家……情况如何?”
“不好,但也没到绝路。粮食送去了,希望也给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坐下吃饭。席间,姬玉贞了姬家各房的情况,了那些老人孩子的惨状,了自己答应送孩子去新洛读书的事。
郑姐姐听完,轻声:“老夫人做得对。姬家毕竟……是您的本家。”
“本家又如何?”姬玉贞苦笑,“这些年,姬家做了多少错事,两位太后最清楚。老身帮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姬家人,是因为他们是人,是快要饿死冻死的人。”
她顿了顿,放下筷子:“两位太后,老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请。”
“这下,不只有姬家,不只有世家大族,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比姬家人更苦,更惨,更没活路。咱们现在掌权了,眼睛不能只盯着朝堂,盯着世家。得多看看百姓,多想想怎么让他们活下去。”
郑姐姐和杨姐姐郑重点头:“老夫人教诲,我们记住了。”
饭后,姬玉贞回到住处。
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
远处,姬家祖宅的方向,隐隐有灯光。
那是领到粮食的人家,终于敢点灯了。
姬玉贞看着那点点灯火,心里踏实了。
是啊,只要灯还亮着,人就还活着。
人活着,就有希望。
姬家如此,下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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