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数日后
礼部的奏章静静躺在李嗣炎的御案上,朱批已就,只待发还。
奏章内容简明:日本国幕府使节、沙俄罗刹国使团、英吉利红毛夷商队、荷兰佛郎机商使,已前后抵泊龙江港,依例请求入京朝觐,贡礼单目附后。
李嗣炎的目光在那几个国名上停留片刻,指尖敲了敲桌案。
倭人刚闹出棋馆风波,其使节便至,是巧合,还是有意?英夷与荷兰人在南洋和印度洋的商船,近两年同大唐海商摩擦渐多,此次联袂而来,怕是宴无好宴。
至于罗刹人……想起前段时间的军报中,提及对方被北窜的满清搅得焦头烂额,想到这他眼中浮现一缕笑意。
这个在数百年后的未来,能和老美两极争霸的帝国,现在只不过是一只被人锤得,嗷嗷叫的幼崽。
“告诉礼部,依制安排,使团规模、行程、护卫,严格照规矩来,贡物查验入库,沿途接待不可简慢,亦不可逾制。”
他对侍立在侧的黄锦吩咐道,“召见次序,待朕稍后再定。”
“老奴遵旨。”
龙江港·午后,长江在此处江面开阔,水势平缓。
作为大唐南直隶乃至整个东南沿海,最重要的内外水陆枢纽,龙江港的繁忙超乎,这个时代大多数饶想象。
阳光洒在井然有序的码头上,青石铺就的宽阔道路,沿着江岸延伸,数条深入江中的巨型石质栈桥,如同巨臂稳稳泊靠着大不一,旗帜各异的船只。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高桅硬帆的中式帆船,而是码头一侧几座高大,由砖石木材构筑的起重架子。
这些架子通过复杂的滑轮组和畜力驱动,能够轻松吊起沉重的货箱,其效率让初次见到的外人瞠目结舌。
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海豚号”刚搭上跳板,乔治·斯坦福勋爵就愣住了——码头干净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几个穿着靛蓝色粗布短褂的杂役,正蹲在地上,用硬毛刷子蘸着石灰水刷洗青石板缝隙,那认真劲儿活像在擦自家祠堂的供桌。
“上帝啊,他们连码头石板缝里的青苔,都不放过?”副手在他身后声嘀咕,语气里半是惊讶半是讥讽。
斯坦福没吭声,因为他想起几乎,快被屎尿等排泄物淹没的伦敦,如果不打伞出门,那是真有可能屎倒淋头!
随即他目光被右舷泊位那艘破船吸引住了,那艘日本朱印船在一众泊位里,实在寒酸得刺眼。
船漆斑驳得像是得了皮肤病,主帆打了三块颜色不一的补丁,缆绳磨得起了毛边。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吴服的随从,正佝偻着腰从低矮的舱口,往外搬箱子。
所有人动作心翼翼,生怕磕碰出响声。
而站在跳板最前端那个人——月代头剃得一丝不苟,却套了身唐国样式的细棉布直裰。
那衣服裁剪得挺括,穿在他瘦削的身上却像套了层铠甲。
此刻他正微微躬着身,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对港吏话,每两句就躬一次身,就跟犯了错的孩似的。
“日本人?”斯坦福表情诧异,挑眉问身边的葡裔翻译。
那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音,活像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幕府的船。领头那个叫织田义信——听在唐国的外籍军团混了八年,爬到了联队长。
您瞧他那德行,学唐国人行礼,学得骨头都僵了,偏还舍不得剃头,顶着个月代头穿直裰,活脱脱个沐猴而冠。”话音未落,码头西侧猛然炸开一嗓子咆哮。
“主事大人,这实在是不可理喻……”领头的罗刹贵族米哈伊尔·戈杜诺夫脸色发青,他穿着厚重的深蓝色呢绒外套,镶银狐皮的领子。已被江南潮热的空气闷得泛潮。
他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正用力指向舱口一个特制的铁笼,一头毛色脏污的白熊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们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出发时有三头,穿过西伯利亚经黑龙江口换船南下,路上已经损失了两头,这一头若是再出意外,我等实在无法向沙皇陛下交代。”
年轻通译的官帽有些歪了,他一边扶正帽子,一边试图保持镇定的语调:“戈杜诺夫大人,下官明白您的难处,可活物入港需先经检查,再移交市舶司兽苑,这是定例章程,下官也不敢擅专……”
“定例章程,就不能通融一下吗?这可是献给贵国陛下的珍兽!”戈杜诺夫身后那名留着浓密胡须的副使,忍不住插嘴,俄语又快又急,通译勉强跟上。
“我们已经在这闷热的码头,等了快两个时辰!这头熊要是热死渴死,你们唐国难道不觉得有失待客之道吗?”
急切的他右手无意识,按在腰间哥萨磕马刀上——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附近几名巡防兵的侧目。
“何事喧哗。”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逐渐升温的争执。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胸前的白鹇补子绣工精细。
“礼部主事陈大人。”通译如释重负地行礼。
陈主事微微颔首,视线在铁笼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戈杜诺夫因焦急的脸上。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活物入港,移交兽苑,章程第三条第七款写得明白。至于等待多久……”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那艘日本船,“各国使船抵港,皆需按序勘验,贵使的船,排在日本使船之后。”
这句话让戈杜诺夫的面色涨红,排在日本人之后!?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艘寒酸的朱印船,喉结滚动了一下,硬是把涌到嘴边的抗议压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外交规矩的莽夫,莫斯科公国派他出使,正是看中他在波兰和瑞典宫廷周旋过的经验。
但这一路的艰辛,以及怀里那份紧急国书,已将他耐心磨到了边缘。
“陈大人,”戈杜诺夫强迫自己挤出笑容,低声下气。
“这头白熊是敝国沙皇陛下亲选,献给贵国皇帝的礼物,象征着我两国之间的友谊,若因程序延误而有所折损,恐怕……有伤这份心意。”
“礼物的安危,自有章程保障。”陈主事打断了他,语气态度依旧强硬。
“兽苑备有冰窖,有专饲奇兽的匠人,贵使若不信我朝典制周全,又何必千里迢迢,将此兽运来?”
他话时,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这轻飘飘的加像一记软钉子。
戈杜诺夫一时语塞,身后的副使脸色铁青,又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就在这时,一队巡防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栈桥另一端走来。
朱红色甲衣在阳光下刺眼,燧发火铳的枪管泛着冷光,领队的百户经过时,在戈杜诺夫副使,按着刀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脚下没停,只是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腰刀上的铜吞口。
那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让戈杜诺夫心中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在勒拿河冰原上,遭遇的那些满洲骑兵。
斯坦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侧过头用只有副手能听见的声音:“记清楚我们在这里的地位,在这座城里,我们不是来展示力量的访客,我们是来……领会规则的。”
...............
会同馆·日本使团院落
织田义信盘腿坐在硬木榻上,房间静得让人心慌。
四壁刷的白垩平整得像镜面,青砖地每块砖的尺寸都分毫不差,连窗户上那几块三尺见方的平板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
这玩意儿在京都,只有皇的清凉殿,幕府将军的奥御殿才用得起。
纸门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副使野忠明跪在门外廊下,额头紧贴地板,后颈的衣领被汗浸出深色。
“大人,礼单和国书副本已呈交大唐礼部,还迎…荷兰使节范·德·卢因刚才遣人私下递话,想叙叙旧谊。”
闻言,义信从牙缝挤出一声嗤笑,像钢刀刮骨。
叙旧?三年前在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宴会上,那个红毛鬼是怎么拍着他肩膀,用沾着葡萄酒气的嘴:“你们日本人就适合种种稻米,打仗的事交给唐人不好吗”?
现在荷兰人在南洋被唐商,挤得连香料航线都保不住,倒想起“旧谊”了?
“你去告诉他,本官奉旨而来,不敢私相授受,要话!等礼部安排的正式筵席。”
“可、可是大人…这样回绝,会不会得罪荷兰人,他们万一在唐国官员面前,透露我们购买火器的事情……”野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惶恐。
义信猛地转回头,眼睛里爬满血丝,“他们敢!!如果抖露出军火交易,真以为唐国会放过他们吗?
再者,我们现在难道还不够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连对另一条野狗呲牙都不敢?”
野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义信闭上眼调整情绪,再睁开时,戾气被生生摁回眼底深处,只剩下一潭死水。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中庭,几个罗刹人正笨拙地,跟着礼部官员学作揖。
那官员穿着浅绯色官袍,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净细嫩,此刻正背着手,嘴角噙着笑意。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看猴子穿衣服时,饶有兴味的笑。
更远的回廊下,英国使团的人在清点行李木箱,那个戴三角帽的勋爵,正皱着眉头翻一本地图册,手指在羊皮纸页上烦躁地划来划去。
“咚咚咚。”
敲门响起声响起的瞬间,义信脸上所有情绪尽皆消散,他拉开纸门,外面站着个穿青色吏服,头戴黑纱方巾的年轻书办,抬手递过一卷裱糊好的文书。
书办随意拱拱手,肃声道:“礼部有谕:明日辰时三刻,各国使节于观政堂集合,聆听朝典制仪轨,后日巳时正,陛下将于武英殿初步接见外藩使臣,这是流程单目。”
义信双手接过展开,硬笔蘸墨水写的字,条款密密麻麻三十余条,连觐见时鞠躬该弯几度,目光该落在陛下身前何处都有规定。
“有劳大人。”他躬身弯腰。
书办点点头转身就走,全无半点留下的意思。
义信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纸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扣过扳机、在安南的瘴疠地里,扒开过腐烂的尸体寻找身份牌。
现在它们正死死攥着,一张轻飘飘的宣纸,纸上每一个工字,都在一遍遍告诉他:在这座巨兽般的城池里,他和身后那个飘摇的岛国,连当棋子上赌桌的资格,都得跪着伸出双手去讨。
而人家给不给,还得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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