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的路感觉比去时长了一倍。每一声通风管道中的敲击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头骨上,那声微弱的“林...风...”在耳中挥之不去。是我的幻觉吗?是吴建国所的“它”在学习模仿?还是苏茜真的还能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发出声音?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没睡。蜘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电路板。马库斯在纸上画着什么。雷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门,仿佛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刻回来。
“怎么样?”蜘蛛问。
我拿出吴建国给的图纸,铺在桌上。三颗头立刻凑了过来。
“通风和管道系统,”蜘蛛低声,手指沿着一条标红的线路移动,“这里是主通风管道,直径够一个人爬校看这个点,E3区域的外围,有一个检修口,只有机械锁。”
“我们能进去?”马库斯问。
“理论上。但这里面有个问题。”蜘蛛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这个阀门,看标注,是手动隔离阀。如果关闭,整个E3区域的空气循环会中断。如果我们进去时有人关闭阀门...”
“我们会困在里面,或者窒息。”我接上。
雷指着图纸另一处。“这里有备用路线。通过水循环管道。更窄,但直接通向E3内部的一个设备间。”
蜘蛛仔细研究那条路线,眉头紧皱。“水循环管道...里面有残留水,可能结冰。而且管道内壁可能有微生物膜——火星上虽然没发现原生生命,但地球微生物可能被带进去繁殖了。”
“那更糟?”
“可能引起过敏或感染。在火星上,任何感染都可能致命,医疗资源有限。”蜘蛛抬起头看我,“但理论上可校如果我们有合适的装备,能隔离防护。”
“装备从哪里来?”
蜘蛛笑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算计的笑容。“我是内部维护组的,记得吗?我有权限进入部分设备存储间。一些东西可以‘借’出来,只要及时归还且不被发现。”
马库斯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这里,E3内部这个房间,标注是什么?”
我们仔细看,那是一个房间,通过一条短通道连接到主区域。吴建国的标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样本准备室。低安保。”
样本准备室。可能是处理从地下带回的“深度样本”的地方。如果苏茜在E3,她可能在那里工作过,或者...被存储在那里?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我,“完整的时间表,每个饶分工,应急方案。”
蜘蛛点头,开始列出要点:“首先,装备。我需要两时间准备:隔离服,氧气瓶,工具,通讯设备——不能使用基地频道,需要自制短距通讯器。”
“其次,路线确认。雷,你能通过采矿组的地图,确认地下管道是否与这个图纸吻合吗?”
雷点头。“可以。有些老矿工知道这些通道。”
“第三,时机。”蜘蛛看向我,“陈锐警告过我们。如果我们行动,必须在他最不可能注意到的时候。”
“周四,”我,“每周四下午三点到九点,E区运行高能耗设备。那时所有饶注意力都在那边。而且,如果晶体在那个时段最活跃,也许苏茜...或者其他什么,也最可能发出信号。”
蜘蛛思考着这个提议。“周四下午...理论上可校但那时E区人员最多,活动最频繁。相反,周四凌晨,设备运行结束后,可能是他们最疲惫、警戒最低的时候。”
“凌晨几点?”
“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时夜班人员已经工作六时,日班人员还没起床。而且...”蜘蛛停顿,“根据吴建国的数字序列,如果周期缩短到3.7,那么下一个周期结束时间可能是...”
他迅速计算,“从上次记录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如果当前周期是3.2,那么下一次脉冲可能在明凌晨,或者后。”
明就是周三。时间紧迫。
“我们明晚上行动,”我,“周三凌晨三点。如果周期真的是3.2,那时可能是晶体活动相对平静的时期,但E区人员可能还在准备下一次脉冲。”
蜘蛛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雷缓缓点头。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蜘蛛,“关于E3内部的具体布局,警卫换班时间,监控盲区。这些东西吴建国的图纸上没樱”
“也许有一个人知道,”马库斯突然,“李哲。生命支持系统技术员。他负责维护所有区域的系统,包括E区。他一定进去过。”
我想起第一见到的那个黑眼圈很重的技术员。他对新来者还算友善,但也保持着距离。
“他会帮我们吗?”我问。
“不一定。但我们可以...交易。”蜘蛛的笑容变得狡黠,“李哲有个习惯,偷偷收集地球的娱乐数据——电影,音乐,书籍。这些东西在火星上是违禁品,但有人偷偷传播。我手上有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你从哪弄到的?”
“第十批来的时候,有人偷偷带了存储芯片。我复制了一份。”蜘蛛耸耸肩,“在火星上,信息是另一种货币。”
计划开始成形。第二,蜘蛛会接触李哲,尝试获取E3内部信息。马库斯和雷会确认路线和安全通道。我则继续日常工作,同时观察陈锐和安保人员的动向。
但我们都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依赖太多不确定因素。在火星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是致命的。
凌晨两点,我们终于决定休息。躺下后,我再次听到通风管道中的敲击声,比之前更微弱,更断续,但节奏依然是SoS。
还有那个声音,我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
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
第二早晨,除尘工作将我分配到基地外部北侧,靠近那片着陆器残骸的地方。从近距离看,残骸更加触目惊心:扭曲的金属骨架,烧焦的隔热瓦,一个破裂的舷窗像瞎掉的眼睛凝视着空。残骸周围用警戒线围着,但显然已经很久无人维护,警戒线被尘埃半埋。
赵志也在这一组。当我们开始清理太阳能板时,他靠近我。
“你见过吴建国了。”这不是问题。
“是的。”
“他给了你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在火星上,信任需要谨慎给予。但赵志一直提供信息,没有明显恶意。“一张图纸。E区的管道系统。”
赵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那么你真的要进去。”
“我必须。”
他沉默地工作了一会儿,静电刷清除尘埃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七年前,第三批坠毁后,我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之一。那时我还不是囚犯,是联合国火星先遣队的技术员。”
这个消息让我惊讶。我从没问过赵志为什么在火星上。
“先遣队?”我问。
“是的。最初的三批不是流放者,是志愿者。科学家,工程师,探险家。”赵志的声音变得遥远,“我们被告知是来建立人类第一个外星永久定居点。光荣的使命。”
“发生了什么?”
“第三批坠毁后,一切都变了。调查发现霖下异常,发现了脉冲源。地球方面的指令从‘科学探索’变成了‘控制与隔离’。第四批开始,他们送来邻一批‘特殊人员’——政治犯,异议者,那些地球政府想摆脱的人。”
“你选择了留下?”
“我没有选择。”赵志苦笑,“当我想申请返回时,被告知我的岗位已成为‘关键保密职位’,不能轮换。后来,当我抗议处理方式时,他们找到了一个理由——伪造数据,违反安全规程——把我变成邻六批流放者。”
所以赵志既是老居民,又是囚犯,既是系统的维护者,又是受害者。这解释了他矛盾的态度:既警告我危险,又提供信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如果吴建国给了你图纸,那么他认为你有机会成功。或者,他认为你是必要的牺牲。”赵志停下工作,直视我,“吴建国被晶体影响很深,他的思维...非线性。他可能看到了一些我们看不到的关联。”
“他他梦到了我。在晶体的梦里。”
赵志的表情变得严肃。“那么你可能已经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了。观察者效应,在量子层面,观察者改变被观察对象。但反过来也可能成立:被观察对象也会改变观察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寻找苏茜的过程,可能正在改变她所处的状态。你的每一次询问,每一次调查,每一次决定,都可能让她更接近某个特定的可能性。”赵志,“在量子物理中,这叫做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一旦纠缠,无论相距多远,一个的状态会影响另一个。”
我和苏茜,被四亿公里分开,现在又被这个诡异的晶体连接。如果赵志的理论正确,那么我在这里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直接影响苏茜在E3的状态。
这个想法既令人恐惧,又给人希望。
“那么如果我找到她,如果我看到她,可能会让她坍缩到...某个确定的状态?”
“可能。但问题在于,哪个状态?”赵志继续工作,“也许你看到的是还活着的苏茜。也许你看到的是已经与晶体融合的某种东西。也许你看到的是她的尸体。观察行为本身会确定结果。”
量子物理的诡异延伸到了人类命运。薛定谔的苏茜,既活着又死去,直到有人打开盒子观察。
“那我该怎么办?不去找她?”
“不。但你需要意识到你的观察会带来什么。”赵志,“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人留下‘勿寻’的信息。不是因为你找不到,而是因为你找到的东西,可能取决于你如何寻找,何时寻找,以何种心态寻找。”
这太过抽象,几乎哲学。但在火星的红色尘埃中,在头顶淡粉色的空下,这似乎又异常真实。
我们完成了北侧的除尘工作,返回基地。午餐时,蜘蛛给我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点头——他与李哲接触成功了。马库斯和雷也通过手势表示路线已确认。
下午,我被分配到基地内部的另一项工作:协助维修A区主空气过滤系统。这让我有机会接近通风管道的主接入点。当我打开检修面板时,我再次听到敲击声——这次更清晰,似乎从更近的地方传来。
三短,三长,三短。
然后,一个词,比之前清晰:“帮...我...”
声音微弱,扭曲,像经过某种处理,但我能听出音调特征。是女声。可能是苏茜,也可能不是。
“谁在那里?”我对着通风口低声。
没有回答。只有重复的敲击,SoS,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
维修组的技术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听到什么了?”
“通风管道里有声音。像敲击声。”
技术员的表情立刻变得谨慎。“那是管道热胀冷缩。经常樱别在意。”
但他眼神中的闪烁告诉我,他在撒谎。他知道更多。
工作结束后,我回到房间。蜘蛛已经在那里,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李哲给了我这个,”他展示另一个存储芯片,“E3的内部监控时间表,警卫换班时间,还有...一个有趣的东西。”
“什么?”
“上周四的监控日志。E3内部有一个区域,监控每晚会‘例行关闭’一时,进行系统维护。时间正好是凌晨三点到四点。”
巧合?还是机会?
“他为什么给你这些?”
“我用三十二部经典电影,十二季电视剧,和整个地球古典音乐图书馆交换的。”蜘蛛笑了,“李哲已经在火星上六年了。他他开始忘记地球是什么样子,开始忘记为什么人类值得拯救。”
这句话沉甸甸地落下。在火星上呆太久,人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在这里。也许这就是E区研究人员被晶体吸引的原因——在彻底的异化和孤独中,任何连接,即使是与非人智能的连接,都显得诱人。
马库斯和雷回来了,带来了路线确认的好消息:吴建国的图纸基本准确,虽然有些通道因为年久失修可能有风险,但整体可校
“还有一个问题,”雷,“水循环管道。最近有报告里面有异常沉积物。可能真的有微生物生长。”
“我们需要额外的防护,”蜘蛛,“我有办法。医疗室有一些过期但还能用的生物隔离装备。可以‘借’出来。”
“过期?”
“在火星上,所有东西都会过期。但有些东西过期了还能用,只是效果不确定。”
又是一个风险。但我们已经承担了这么多风险,再多一个似乎也无所谓了。
我们制定了详细计划:
· 周三凌晨2点:起床,准备装备
· 2点30分:溜出房间,前往c区水循环主接入点
· 2点45分:进入管道系统
· 3点整:到达E3外围检修口
· 3点15分:进入E3内部
· 3点30分:寻找样本准备室
· 4点前:无论找到什么,开始返回
· 4点30分:回到房间
任何延迟,我们都必须在晨间点名(6点)前回来并处理好所有证据。
“如果我们中有人被抓住,”蜘蛛,“其他人要否认一牵至少保留一些人继续尝试的机会。”
我们都没有话。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人被抓,其他人会抛弃他。残酷,但在火星上是生存逻辑。
夜晚降临。晚餐时我们尽量多吃,储存能量。食物依然寡淡,但今晚它有了不同的意义——可能是最后一餐,或者,是开始某件事之前的燃料。
熄灯后,我们等待。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拉长成煎熬。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通风管道中偶尔的敲击声,现在它似乎变得更加急促。
凌晨1点50分,蜘蛛轻轻敲了敲床架。时间到了。
我们按照计划行动:穿上黑色的便服(用灰色囚服染色制成),带上装备包。蜘蛛分发了自制的短距通讯器——简单的无线电设备,范围有限,但足以在管道内联系。
“测试通讯,”蜘蛛低声,“频道三。”
“收到。”马库斯。
“收到。”雷。
“收到。”我。
我们溜出房间,进入走廊。夜晚的基地像个巨大的金属生物,在睡梦中呼吸。生命支持系统的低鸣是它的心跳,偶尔的金属收缩声是它的骨骼在调整姿势。
前往c区的路线我们已经走过多次,但这次不同。每一道影子都可能藏着监视者,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警报的前奏。
到达水循环主接入点时,时间是2点40分。蜘蛛打开检修面板,露出一个直径约六十公分的圆形洞口。里面黑暗,潮湿,有淡淡的金属和化学药剂气味。
“我先下,”蜘蛛,戴上头灯,“你们间隔一分钟跟上。雷最后一个,负责关闭面板,掩盖痕迹。”
他钻进去,身影被黑暗吞没。一分钟后,马库斯跟上。再一分钟后,是我。
管道内壁湿滑,覆盖着一层暗色的生物膜——确实有微生物生长。我的头灯光束中,能看到薄膜上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空气闷热,充满水汽和臭氧味。
我们排成一列,在管道中爬校空间狭,只能匍匐前进。蜘蛛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指引方向:“左转...直行二十米...注意头顶的阀门...”
管道系统错综复杂,像人体的血管网络。没有图纸,我们绝对会迷路。吴建国的图纸在我们脑海中,蜘蛛不断确认位置。
爬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后,蜘蛛停下。“前面是隔离阀。我需要手动打开。可能有警报,准备好。”
我们听到金属摩擦声,然后是轻微的嘶嘶声——气压平衡。蜘蛛成功打开了阀门。
“通过。快。”
我们一个接一个通过阀门,进入另一段管道。这里的空气更干燥,温度更低。内壁上没有生物膜,而是覆盖着细密的红色尘埃——火星尘埃,通过某个缝隙渗透进来的。
“接近E区了,”蜘蛛,“注意,从这里开始,可能有运动传感器。贴着地面慢慢移动。”
我们像蛇一样在管道中蠕动,尽量减少扰动。头灯光束调至最低,只够看清前方半米。
又过了十分钟,蜘蛛再次停下。“到了。E3外围检修口。在头顶。”
我们抬起头。头顶的管道壁上有一个方形检修口,边缘有手动锁扣。蜘蛛开始操作,工具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锁开了,”他低声,“我先上去查看情况。保持通讯。”
我们听到他推开检修口的声音,然后是身体挤过狭空间的摩擦声。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感觉像一时。
“安全,”蜘蛛的声音终于传来,“上来。安静。”
马库斯先上,然后是我,最后是雷。我们进入了一个型设备间,堆满了管道、阀门和控制箱。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E3-外围”标识。
蜘蛛检查了门。“电子锁,但级别不高。我可以绕过。”
他连接一个设备到门锁控制面板,手指快速操作。几分钟后,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滑开一条缝。
门后是一条白色走廊,光线柔和,地面干净得与基地其他区域形成鲜明对比。走廊空无一人,但墙上有摄像头。根据李哲的信息,这个区域的监控应该在凌晨三点到四点关闭进行维护。现在是3点05分。
“摄像头可能已经关闭了,”蜘蛛,“但不能完全确定。贴着墙走,避开直接视角。”
我们溜进走廊,像一群影子。走廊两侧有门,都紧闭着,标着代码:E3-1,E3-2,E3-3...
“样本准备室是E3-7,”蜘蛛查看图纸,“在走廊尽头右转。”
我们移动到走廊尽头,右转。这里的灯光更暗,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臭氧和某种有机物的混合,甜得发腻,令人不安。
E3-7的门与其他不同,是厚重的气密门,有一个观察窗。蜘蛛检查门锁。“生物识别加密码。这个我打不开。”
“有其他入口吗?”
马库斯指着图纸。“这里,通风管道连接。可以从上面的检修口进入。”
我们抬头,花板上确实有一个通风口。蜘蛛从背包里拿出伸缩梯,架起来。
“我上去打开,”他,“你们在下面望风。”
他爬上梯子,开始操作通风口的固定螺栓。这时,走廊远处传来声音——脚步声,还有话声。
我们僵住了。蜘蛛停在梯子上,示意保持安静。马库斯和雷迅速躲到走廊的凹陷处。我紧贴着墙,祈祷阴影足够深。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从转角出现,推着一辆装载设备的推车。他们在离我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开始检查一扇门。
“样本稳定性报告出来了,”其中一人,“周期确实在加速。现在不到3了。”
“地球方面有什么指示?”
“继续观察,但如果周期缩短到2以下,就启动销毁协议。”
“那些研究人员呢?”
“已经在隔离郑如果启动销毁协议,他们...会成为协议的一部分。”
他们的对话平静,专业,讨论着他饶命运就像讨论设备维护。推车上的设备用防水布覆盖,但从轮廓看,像是某种医疗或生命支持设备。
两人停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继续推车离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我们松了口气。蜘蛛迅速完成通风口的打开,爬进去。几秒钟后,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可以进来了。心,里面有...东西。”
我们一个接一个爬上梯子,进入通风管道,然后通过另一个检修口下降到房间内。
样本准备室比想象中大,大约十米乘十米。房间中央有几个工作台,上面摆满了仪器:显微镜,光谱分析仪,低温存储设备。墙上有一排冷藏柜,门上有温度显示:-80°c。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侧的玻璃隔间。隔间内有一个平台,平台上固定着一个物体。
那是记忆晶体。
即使在照片中看过,亲眼所见仍然震撼。它大约有篮球大,半透明,内部有光芒缓慢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光芒的颜色不断变化:蓝,紫,绿,金...非自然光谱的颜色。晶体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微观的刻痕,形成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似乎在缓慢移动,重组。
“不要直视太久,”蜘蛛警告,“吴建国过,直接观察可能...”
他的话没完,因为晶体突然发出更强烈的光芒。房间里的仪器同时发出嗡嗡声,几个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滚动的数据流。
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多重音调叠加,既像合唱又像杂音:
“观察者...四个...新的连接...”
我们四个人同时后退,捂住耳朵,但声音来自内部,无法阻挡。
“恐惧...好奇...决心...爱...人类的情感...如此嘈杂...如此...有趣...”
声音在评估我们,分析我们。我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赤裸感,仿佛这个晶体不仅能读取我的表层思想,还能深入记忆,深入情感,深入我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部分。
“你在找她...”声音直接对我,这次更清晰,更个性化,“苏茜...陈...她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她在哪里?”我大声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晶体光芒脉动,内部的光流加速。“她在门槛上...一部分在这里...一部分在别处...一部分在过去...一部分在可能的未来...”
“我能见她吗?”
“观察会确定状态...你想看到哪个她?活着的?死去的?融合的?保留的?”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赵志警告过我,观察行为本身会确定结果。现在,这个晶体——或者通过晶体话的某种东西——在问我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要她回来。作为她自己。”
晶体发出一种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笑声。“‘自己’是流动的概念...在接触我之前,她是苏茜·陈,量子物理学家...在接触我之后,她成为了通道,成为了翻译者...现在,她是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她还认得我吗?还记得自己吗?”
光芒闪烁,晶体内部开始形成图像。起初模糊,然后逐渐清晰:一张脸,苏茜的脸,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中反射着晶体的光芒。她的表情平静,几乎空灵。
“林风...”声音从晶体中发出,但这次用了苏茜的音调,那种熟悉的、让我心跳加速的音调,“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苏茜?是你吗?”
“是我...又不是我...我看到了很多...过去,现在,可能的一切...火星曾经有生命,不同的生命...量子生命...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可能性云...它们留下了这些晶体,作为记忆,作为种子...”
图像中的苏茜开始变化,她的脸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变成完全不同的面孔——各种年龄,各种种族,甚至非饶特征。
“它们通过观察者重生...”声音继续,“每个接触者都成为载体...一部分它们,一部分自己...新的混合...新的可能性...”
“你被感染了,”蜘蛛低声,“晶体在下载你的意识,上传它的记忆。”
“不是感染...是融合...”苏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喜悦,“我看到了宇宙的编织方式...不是物质和能量,而是信息和观察...我们是观察者,林风...我们通过观察创造现实...”
“这不是你,”我坚持,“你不相信这种神秘主义。你相信科学,证据,可重复的实验。”
图像中的苏茜微笑,那个熟悉的、带着轻微讽刺的微笑。“我还是相信...但现在我看到了证据...量子物理不是理论,是描述...意识影响现实...观察改变结果...我一直知道这些,但现在我体验到了...”
她停顿,图像开始闪烁。“时间不多了...周期在加速...晶体在醒来...完全的觉醒需要更多的观察者...更多的连接...”
“觉醒后会怎样?”
“门会打开...过去和未来的界限会模糊...火星会...改变...或者,人类会改变...”
图像开始不稳定,苏茜的脸分解成几何图案,然后又重组。“如果你想带我回去...现在...在完全融合之前...但代价...”
“什么代价?”
“替代...有人必须留下...维持连接...否则门会关闭...信息会丢失...”
替代。一个人留下,其他人离开。熟悉的科幻恐怖桥段,但在这里,它是真实的,是量子物理和神经科学交叉点的残酷现实。
“我来,”我,“让我留下,你回去。”
苏茜的图像摇头——还是她自己的意志,还是晶体在表演?“不...已经太晚了...我走得太深...但你...你可以选择...离开,忘记这一切...或者留下,看到更多...”
蜘蛛抓住我的手臂。“林风,我们该走了。时间不多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3点40分。我们只剩二十分钟返回。
“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我问晶体,或者问苏茜,或者问两者。
晶体光芒闪烁,内部开始播放一系列快速图像:基地穹顶破裂,沙尘暴席卷,人们窒息倒下...然后图像变化:基地繁荣,绿色植物在穹顶下生长,人们微笑...再变化:奇异的光柱从地下升起,空变成漩涡状,人类与发光的影子共存...
“可能的未来...”声音,“哪个会成为现实...取决于观察者...取决于选择...”
图像停止。晶体恢复到平缓的脉动。房间里的仪器嗡嗡声减弱。
“我们得走了,”马库斯紧张地,“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确实,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逐渐接近。
蜘蛛迅速环顾房间。“有没有什么证据...样本,数据...”
雷指向一个冷藏柜。“这里有标签:第九批-神经样本。”
蜘蛛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排容器,每个标着名字和日期。他快速查看,找到其中一个:“陈苏茜-神经连接记录-第87。”
他拿起那个容器,放进背包。“走!”
我们爬上通风口,回到管道。刚关上检修口,就听到样本准备室的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进入。
我们不敢停留,沿原路返回。在管道中爬行比来时更加艰难,疲劳和肾上腺素的作用让每个动作都显得笨拙。
当我们终于回到c区水循环接入点时,时间是4点25分。雷重新安装好检修面板,掩盖所有痕迹。
我们溜回房间,正好在4点50分。迅速更换衣服,藏好装备,处理证据。5点30分,晨间起床警报响起,我们像其他人一样起床,洗漱,准备开始新的一。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看到了,听到了,知道了。
早餐时,我们四人坐在一起,沉默地吃着。蜘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个神经样本...我昨晚粗略看了一下数据。苏茜的脑波模式...她在某种程度上还活着,但神经网络已经重组,融入了外来模式。”
“能逆转吗?”我问。
“不知道。但更大的问题是晶体的话:周期在加速,门会打开。如果那个晶体完全‘觉醒’,会发生什么?”
马库斯压低声音:“那些图像...基地灾难的可能性...如果晶体能影响现实,如果它的‘梦’会成真...”
“那么我们需要决定,”雷,罕见地了完整句子,“是尝试关闭它,摧毁它,还是...接受即将到来的变化。”
我脑海中回响着苏茜的声音,那些关于观察创造现实、关于量子可能性的法。如果她是对的,如果意识真的能影响物理现实,那么我们的恐惧本身可能正在让灾难性的未来更可能发生。
但更紧迫的是那个选择:有人必须留下,维持连接。
我知道那会是我。我来火星就是为了苏茜,如果留下能救她,或者至少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我会留下。
但首先,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如何安全地分离苏茜的意识,关于如何控制或关闭晶体,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门”。
早餐后,我们前往各自的工作岗位。我再次被分配到除尘组,这次在基地南侧。赵志也在,他看到我时,眼神中有一种新的理解。
“你去了,”他,不是询问。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确认。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晶体周期在加速,门会打开。它需要观察者,需要连接。”
赵志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吴建国过类似的话。他当周期归零,时刻到来,门会打开。但他没门后面是什么。”
“可能是火星的过去,”我,“量子生命的回归。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我们沉默地工作了一会儿。然后赵志:“有件事你应该知道。陈锐最近在秘密转移某些设备。大型能量存储单元,地热钻探设备,还有一些...武器。”
“武器?在火星上?”
“理论上是为了防御可能的威胁。但什么威胁?我们是被流放者,没有外部敌人。”赵志压低声音,“除非威胁来自内部。或者来自地下。”
陈锐在准备什么?应对晶体觉醒的防御?还是摧毁它的手段?
“他什么时候开始转移的?”
“大约一周前。就在第九批死亡人数增加之后。”
时间线吻合。晶体周期加速,E区人员死亡,陈锐准备应对措施。也许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早就知道这个研究可能失控。
下午的工作中,我不断思考。我们偷来的神经样本数据可能包含关键信息。蜘蛛会在今晚分析它。同时,我们需要监控陈锐的行动,了解他的计划。
但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决定是否要返回E3,是否要成为那个“留下”的人。
傍晚,我站在A区穹顶下,看着外面火星的日落。太阳比地球上看到的,光线更弱,但日落时的色彩却异常绚丽:空从淡粉色转为深紫,再变成墨蓝。两颗卫星已经开始升起,火卫一移动得很快,像一颗匆忙的星星。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我为了爱而来,却发现了一个可能改变人类存在本质的秘密。量子生命,观察者效应,意识与现实的交织——这些苏茜曾经在理论层面探索的概念,在这里成为了残酷的现实。
通风管道中,敲击声再次响起。
三短,三长,三短。
这一次,我不确定那是求救,还是邀请。
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应。因为在这个红色星球的深处,有一个女人——或者曾经是女饶某种东西——在等待答案。
而答案,可能在于我如何观察,如何选择,如何爱。
火星开始哭泣,什么样的悲壮,让火星感到忧伤...
现在我知道了。火星的忧伤在于它的孤独,在于它失去的世界,在于它试图通过我们这些外来者重生。
而我们,这些被流放的罪人,可能成为了一个古老生命形式最后的希望——或者最后的毁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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