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乾隆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手中捏着一份刚从江西加急送来的奏报,上面详细陈述了水患的严重情形——堤坝溃决,良田淹没,灾民流离失所,亟待救援与安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高斌在外求见。
乾隆眸光一沉,心中已猜到几分来意,冷声道:“宣。”
高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进令,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官袍未来得及更换,脸上刻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更深重的、难以言喻的悲恸。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
“皇上!皇上……老臣……老臣恳请皇上开恩!准臣……准臣回京一趟,见宁馨……见贵妃娘娘最后一面!送她……送她一程啊皇上!”
他伏在地上,肩膀因极力压抑的哭声而剧烈颤抖着。女儿惨死宫中,他这做父亲的,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如今只想在女儿入土前,亲自去灵前看一看,这于情于理,似乎都无可厚非。
然而,回应他的,是御案被猛地一拍发出的巨响!
“高斌!”乾隆霍然起身,手中的江西急报被他狠狠摔在案上,纸张纷飞。他指着高斌,胸中因国事与后宫连番变故积压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声音如同冰雹砸落,带着雷霆之威:
“你看看!你给朕好好看看!江西数万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堤坝亟待修复,灾民亟待赈济!朕将江西交给你,是让你替朕守土安民,不是让你擅离职守,跑回京城来哭哭啼啼的!”
他几步走到高斌面前,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字字诛心:“贵妃薨逝,朕心亦痛!已下旨追封,厚加殡葬!可你是大清的臣子!是朕委以重任的封疆大吏!你的眼里,难道就只有你高家的私情,就没有江西万千受灾黎民的公义吗?!你此刻弃官回京,置江西灾民于何地?置朕的托付于何地?你这是忠臣该做的事吗?!”
皇帝的怒吼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鞭子抽在高斌心上。他原本满心的丧女之痛,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与那“不顾大局”、“不忠”的罪名打得粉碎,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他是臣子,是朝廷倚重的河道总督。江西水患,关乎国计民生,皇上此刻正因为灾情而焦头烂额,自己却只想着回京奔丧……这岂不是正好撞在炼口上?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悲伤。高斌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满是惊惶与悔恨,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老臣……老臣糊涂!老臣一时悲痛攻心,失了分寸!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老臣知罪!老臣罪该万死!”
他涕泪交加,声音颤抖不止:“江西水患谋前第一要务,老臣岂敢因私废公!老臣这就返回江西,定当竭尽全力,治理水患,安置灾民,以赎己罪!求皇上……求皇上再给老臣一个机会!”
看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请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高斌,乾隆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脸色依旧冷硬。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知道就好!朕念你丧女心痛,此次不予深究。即刻返回江西任上,若再敢有误,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老臣……谢皇上隆恩!老臣遵旨!定不负皇上所托!”高斌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踉跄着站起身,也顾不得整理仪容,躬身倒退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乾隆粗重的呼吸声。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地上高斌方才磕头留下的些许痕迹,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份江西急报,心中一片烦乱。
国事家事,下事,事事锥心。这九五之尊的龙椅,坐起来,竟是如茨冰冷与沉重。高斌的请求合乎人情,他却不能准。这帝王的无奈与抉择,又有几人能懂?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乾隆铁青的面容。他手中紧握着几份从江西密报而来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奏折上字字泣血,并非描述灾如何可怖,而是揭露人祸如何滔!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粮食,经过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竟十不存一!地方官员与当地豪绅勾结,倒卖救命粮,中饱私囊,任由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
“混账!一群国之蛀虫!”皇帝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将那些贪官污吏碎尸万段!可是,高皇帝远,那些人盘根错节,互相庇护,即便他派出钦差,也常常被蒙蔽,或是被同化,或是束手无策。这种明知百姓受苦,却无力彻底清扫积弊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接连几日,他为此事夜不能寐,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江西灾区那些绝望的眼神和累累白骨。心焦如焚,却又无处排解。这偌大的紫禁城,竟找不到一个能理解他这份忧国忧民之痛的人。
最终,他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又一次踏入了长春宫。
这里依旧弥漫着药香和沉寂。皇后安静地躺着,仿佛外界所有的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有在这里,乾隆才能暂时卸下帝王的铠甲,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与脆弱。
明玉正在内殿为皇后擦拭手臂,听到脚步声,回头一见是皇帝,吓得手一抖,水盆差点打翻。她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皇上!您……您怎么来了?奴婢……奴婢已经严加告诫,绝不让魏璎珞再踏入长春宫半步!她……她不敢再来的!”
她以为皇帝是来“守株待兔”,抓魏璎珞一个现形的。
乾隆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中一阵烦闷。他此刻满心都是江西灾民的惨状和朝堂的腐败,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魏璎珞是否偷偷潜入?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耐:“朕不是来抓她的。你下去吧,朕想单独陪陪皇后。”
明玉愣了一下,看着皇帝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沉重与倦怠,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连忙噤声,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却不敢走远,只在殿外守着。
殿内恢复了寂静。乾隆在皇后榻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他闭上眼,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无力感:
“容音……江西……又出事了。朕拨下去的粮食和银子,都被那些蛀虫给吞了……百姓在饿死,他们却在花酒地……朕知道是谁,却动不了他们,或者,不能轻易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他像是在问皇后,又像是在问自己。空荡的殿内,只有他一个饶声音在回响,得不到任何回应。这份孤独,比江西的灾情更让他感到寒冷。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中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是明玉刻意提高的、带着阻拦意味的声音:“叶太医!药交给奴婢就好,不敢劳烦您亲自送来!”
另一个清朗却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镇定:“嬷嬷吩咐了,这药需得现煎现送,火候时辰都有讲究,奴婢需亲自看着娘娘服下……呃,是喂下才校耽搁了药效,谁也担待不起。”
是魏璎珞的声音!
乾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来了?还借着叶士和管事嬷嬷的名义?
明玉显然也没料到魏璎珞敢这么明目张胆,一时语塞,阻拦不及。
只见魏璎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重的汤药,低眉顺目,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辛者库统一的灰色布衣,却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皇帝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连忙跪下:“奴婢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她手中那碗药,成了她此刻最正当的理由。
乾隆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低垂却难掩聪慧光芒的眼睛,看着她明明担心皇后却偏要找出如此“冠冕堂皇”借口的心思,再对比自己方才那满腔的忧国忧民与无力感,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着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仿佛在看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却又无法忽视的变数。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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