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几乎是撞进那间陋室的。木门在她身后“砰”地合拢,震落梁上一缕陈年的灰。她背抵着冰凉粗粝的门板,身体软软滑坐下去,蜷缩在黑暗与地砖刺骨寒意的交界处。
没有点灯。黑暗是此刻最好的庇护,能吞噬一切表情,掩埋所有声响。只有高处那扇窄的气窗,吝啬地漏进一丝冬夜将尽未尽的光,青白惨淡,像久病之人垂死的眼睑。
白日里强撑的镇定,面对他时那句斩钉截铁的“我等你”,还有那扬起的、试图安抚他也安抚自己的笑容,此刻全数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从灵魂最深处、从记忆最混沌的裂隙里,翻搅上来的,冰冷刺骨的恐惧与……似曾相识的剧痛。
“大……傻瓜……”
她翕动着嘴唇,声音没出口就碎在了喉咙里,只有滚烫的液体先一步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爬行,在下颌汇聚,然后一颗接一颗,沉重地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溅开无声的湿痕。
“大骗子……”
傅恒,傅恒!
你骗我!
前世……那些破碎的、灼烫的、带着奇异腥甜气味的画面,不再只是模糊的光影,而是骤然变得清晰、尖锐,带着撕开裂肺的细节,狠狠楔入她的脑海——
不再是城墙烽烟,而是……浓绿得化不开的、遮蔽日的樟树林。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泥土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光线被稠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诡谲晃动的暗影。
她“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靠在一棵巨大的、树皮皲裂流出暗红汁液的樟树下,浑身滚烫,意识像泡在粘稠的毒液里,一点点下沉。视线模糊,只能瞥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靛蓝劲装、身影熟悉到令她心尖发颤的人,正用布条死死缠裹住自己的口鼻和双手,义无反关,朝着林子最深处、那香气最浓郁、颜色最妖异的区域走去。
“别……傅恒……回来……”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那甜腻的香气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昏暗的光线和缭绕的瘴雾,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晰——那是混杂着决绝、温柔,和一丝……终于可以解脱般的平静。
“等我……” 他的口型这样,然后转身,消失在那片浓得发黑的绿雾之后。
等待。无尽的、被高热和恐惧煎熬的等待。每一息都像在毒液里烹煮。
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他的。
是海兰察。他踉跄着从同一片绿雾中冲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神里满是惊悸与深不见底的悲怆。他冲到“她”面前,张了张嘴,却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咽喉,只能抖着手,将一件东西塞进“她”无力的掌心。
是傅恒从不离身的、那个绣着青松的旧荷包。上面沾着暗绿色的、可疑的汁液,还迎…已经变成褐色的、干涸的血迹。
“他……” 海兰察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用砂石磨出来,“他……”
海兰察闭上眼,巨大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空茫的死寂:
“‘告诉她……这辈子,守着她……我守够了。’”
“……”
“‘太累了……’”
“‘下辈子……换她来守着我,好不好?’”
“‘就守着我一个……哪儿也别去……’”
“……”
“他……没出来。”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惊雷都更震耳欲聋,瞬间将“她”残存的意识,连同求生的意志,彻底击得粉碎。
守够了……
太累了……
下辈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终于冲破了璎珞死死咬住的牙关。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那悲鸣堵在掌心,只剩下一连串剧烈到窒息的呛咳和颤抖。身体蜷缩得更紧,额头重重抵在膝盖上,眼泪决堤般汹涌,很快浸湿了膝盖上单薄的布料。
是她!原来是她!
前世那个让他深入毒樟林、有去无回的人,是她!那个让他耗尽生命、守到油尽灯枯、最后只能疲惫地出“守够了”的人,是她!那个让他连死亡都带着歉疚、还要约定虚无缥缈“下辈子”的人,是她!
什么金川首功!什么风风光光!
根本就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再一次地,把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为了她!就为了把她从这个见鬼的辛者库里捞出去!就为了一个可笑的、能被世俗承认的名分!
“为什么……” 她松开手,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在微弱的光下闪着湿漉漉的、绝望的光。她对着空无一饶、冰冷的黑暗,嘶声质问,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前世的毒液与今生的恐惧:
“你不是……这辈子让我守着你……前世你为了给我寻找解药进入毒樟,却让海兰察带回来一句……‘你守着我守够了,下辈子你守我可好’……不是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与不解: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为了我……这么做?!”
“一次不够吗?!一次……把你命都搭进去还不够吗?!这辈子……这辈子难道又要……”
又要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走向另一个死地?
后面的字句,她再也不出来,只剩下破碎的哽咽,和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前世毒樟林那甜腻窒息的香气,仿佛穿透了时空,再次弥漫在这间冰冷的陋室里,让她阵阵作呕,头晕目眩。
她以为的初遇心动,原来是债主重逢。
她以为的深情承诺,原来是轮回索偿。
他记得吗?那些毒樟,那些疲惫,那句“守够了”……他记得吗?如果他记得,他怎么还敢?怎么还能用那样平静又决绝的眼神看着她,出“等我拿首功回来”?
如果他不记得……那这冥冥中驱使他一次次为她赴死的,又是什么?是孽?是劫?还是她魏璎珞,生来就是他富察傅恒的……催命符?
绝望,像毒樟林的瘴气一样,无孔不入,渗进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哭嚎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无声的流泪,最后,连眼泪也似乎流干了。眼睛肿痛干涩,喉咙火烧火燎,浑身冰冷麻木。
气窗外,那点青白的光不知何时已彻底隐去,窗外一片沉沉的漆黑。寒风掠过屋檐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眼神却在一片空茫的死寂后,渐渐凝起一点奇异的光。
那是被泪水反复冲刷后,露出的、最坚硬也最脆弱的本质。
她扶着门板,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站起身。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眼前阵阵发黑,她撑住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气。
前世……毒樟……守够了……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深入骨髓的痛与悔,此刻无比清晰,却又无比遥远。
它们是真的吗?还是高烧惊悸下的癫狂幻象?她分不清,也不敢去深究。
但她知道,此时此刻,跪在辛者库冰冷地上的魏璎珞,是真的。那个穿着甲擘走进暮色、要去金川搏命的傅恒,也是真的。
他的“等我”,是真的。
他眼中的决绝,是真的。
他想要给她的“风光”,是真的。
那么……
璎珞的指尖,深深掐进土墙粗糙的缝隙里,直到指腹传来尖锐的刺痛。
那么,前世是真是幻,是债是缘,还重要吗?
重要的是,这一世,他再次选择了这条路。为了她。
重要的是,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那毒樟林的结局,在金川的冰雪与烽烟里重演!
“守够了……”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前世遗言,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冰碴般的冷硬,“你守够了……”
她松开掐着墙的手指,缓缓站直身体。尽管依旧单薄,背脊却挺直了。
昏暗的光线下,她走到那个的藤匣边,再次打开。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素净的零碎布料上。她的手直接探向最底层,摸索着,从匣子与内衬的缝隙里,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展开油布,里面是几块颜色极为鲜艳、质地也明显更好的缎料边角——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主子赏下的尺头用剩的,被她当宝贝一样藏了起来,从未舍得动用。一块是鲜艳的正红,一块是富丽的暗金,还有一条莹润的珍珠白。
她还抽出了最鲜亮的几股丝线:金线、银线、红丝……
然后,她坐到了那盏如豆的油灯旁。
捡起针,穿上最鲜艳的红丝。
拿起那块正红的缎料。
她低垂着头,灯晕将她沉静的侧影勾勒在斑驳的墙上。针尖在红缎上悬停片刻,然后,稳稳地,刺了下去。
这一针,落得极重,极稳。
仿佛要穿透的,不仅仅是这柔软的缎料。
更是那横亘在轮回之间、浸透了毒液与疲惫的“守够了”。
更是那即将到来的、冰雪金川的未知杀机。
傅恒,你前世守我守够了,太累了。
那这一世,换我来守你。
我不累。
你给我的“下辈子”,我提前支取,用在这一世。
你去找你的“首功”。
我在这里,绣我的“嫁衣”。
这一次,我们谁也别再“守够了”。
这一次,你要活着回来,亲手掀开这红盖头。
灯火摇曳,针线穿梭。那鲜艳的红,在昏黄的光下,跳动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泽,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火种,像心头重新泵出的、滚烫的血。
一针,一线。
缝进去的是今生的诺言,是颠覆宿命的决心,也是对着虚无缥缈的前世,一句无声却坚定的回答:
“好。”
“这辈子,换我守着你。”
“守到我们都白头。”
“守到我们都……真的守够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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