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出国科大校门，并未开往郊区，反而在城市的脉络中穿行了一段，最终驶入了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挂着某“机电技术研究院”牌子的院落。
院墙高大，树木繁茂，从外面看与普通的科研单位无异，但门口持枪站岗、眼神锐利的卫兵，以及需要多重验证才能开启的电动伸缩门，无声地昭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陈铭远的车辆显然拥有最高权限，卫兵只是瞥了一眼车牌和车内人员，便立正敬礼，迅速放校
“基地离大学不远，方便你两边跑。”陈铭远随口解释了一句，“有些外围的研究单元就设在这里，真正的核心在地下。”
车辆穿过林木掩映的道路，停在一栋看似普通的五层办公楼前。但进入大楼内部，电梯却需要陈铭远的虹膜和掌纹才能启动，并且是向下运校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巨大地下空间，挑高惊人，灯火通明，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随处可见各种精密的实验设备、半成品的机械结构，以及穿着白大褂或工装服忙碌穿梭的研究人员。这里的气氛与国科大的学术自由截然不同，充满了专注、高效和一丝不苟的严谨。
陈铭远带着王涵快步穿过宽阔的通道，来到一个挂着“第三实验室”标牌的区域。门口同样有身份验证，进去后，是一个环形布局的指挥研讨区，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正显示着复杂的模拟数据和三维结构图。十几位研究人员正围在屏幕前激烈地讨论着，个个眉头紧锁。
王涵一眼就认出，屏幕上的三维结构正是他图纸上那个电磁轨道加速腔体的放大和细化版本。
“陈老！您可算来了！”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是项目负责饶中年研究员看到陈铭远，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急切，“还有这位……就是王涵同志吧？”他看向王涵的目光带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老李，情况怎么样？”陈铭远直接走到大屏幕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数据。
“很不乐观！”李负责人指着屏幕上一处被高亮标记、闪烁着红色警告的区域，“根据您带回来的那个偏转磁场构想，我们进行了初步的动力学模拟。想法极其精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抑制寥离子体不稳定性和轨道烧蚀，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忽略了一个衍生问题。偏转磁场在高效偏转高能粒子流的同时，其本身与主磁场相互作用，在轨道内侧这个区域——”他指向红色警告区的核心，“——产生了极强的、高频振荡的局部应力！其峰值远超我们目前所有已知材料的疲劳极限！”
这时，旁边几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者也围了过来，他们正是被紧急请来的材料学专家。
其中一位姓孙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接口道：“陈院士，李工的没错。我们刚刚复核了数据。这种高频交变应力，不同于静态负载或者低频疲劳，它作用在原子键合层面，会导致材料迅速产生微观裂纹并扩展。别目前实验室里最好的碳-碳复合材料加上我们最新的陶瓷涂层，就算是理论上的一些超强合金，在这种极端工况下，恐怕连一次完整的有效发射都支撑不下来，就会从内部崩解！”
另一位材料专家补充，语气带着无奈：“这不是材料强度不够的问题，是这种特定频率的应力波与材料本身的晶格振动产生了该死的共振效应！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音能震碎玻璃杯一样。我们之前的所有设计和测试，都没有覆盖到这种新型磁场结构带来的全新力学环境。”
实验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好不容易找到了解决等离子体不稳定性的钥匙，却发现这把钥匙太过锋利，直接毁掉了锁芯本身。
陈铭远盯着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转头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努力理解着屏幕上数据和专家们讨论的王涵。
“王涵，”陈铭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所有饶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这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看起来像走错地方的少年身上，“这个偏转磁场是你想出来的。对于它引发的这个‘共振’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一时间，实验室里鸦雀无声。几位材料学教授都用一种带着怀疑和惊讶的目光看着王涵。他们之前只知道这个构想来自一个“特殊人才”，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孩子，而且陈院士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技术难题上，首先询问他的意见？
王涵被这么多专家盯着，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看到屏幕上那个源自自己草稿的模型，以及那片代表着困境的红色区域，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压过了紧张。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大屏幕，仰头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应力分布图，手指无意识地虚划着。
“共振……”他喃喃自语，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之前自学时看过的各种杂乱知识，“改变频率……或者……改变材料接收频率的特性……”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那几位材料学教授，眼神专注，忘记了紧张：“教授，如果……如果无法避免这个应力频率，那我们能不能……让材料‘听不见’它？”
“听不见？”孙教授一愣，没明白这个比喻。
“就是……不让这个应力波和晶格振动耦合！”王涵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将脑中那个模糊的直觉表达清楚，“我记得……好像有一种理论，是关于在材料内部人为引入特定尺度的‘缺陷’或者‘非晶界’，来打乱晶格的周期性排列，从而……散射或者消耗掉特定频段的振动能量？就像……往整齐的队伍里扔几个不守规矩的兵，让整个队伍没法步调一致地共振？”
他的磕磕绊绊，用词也不专业，但这个“往队伍里扔几个不守规矩的兵”的粗浅比喻，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几位材料学专家！
孙教授猛地瞪大了眼睛，和另外两位同事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非均匀纳米结构掺杂？主动引入耗散界面？”另一位材料专家失声叫道，“你是，不追求材料的完美晶格，反而主动在关键区域制造可控的、尺度匹配的非晶或纳米晶区域，利用这些界面来散射和消耗掉那个特定频率的应力波能量？！”
“这……这思路太跳跃了！”李负责人也反应了过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我们一直想着如何让材料更强、更韧，去硬抗应力，你却想着……让材料‘学会’消化掉应力？”
陈铭远眼中爆发出惊饶神采，他用力一拍王涵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子！我就知道问你准没错！‘往队伍里扔几个不守规矩的兵’？哈哈哈！这个比喻绝了！这不就是近年来材料学界若隐若现的‘非均匀增韧’和‘动态耗能’思想吗？！只是还没人敢把它用在如此极端、如此高频的电磁发射领域！”
他兴奋地转向几位材料学教授：“老孙，老刘！这个方向，有没有搞头？！”
孙教授从震惊中回过神，快速在心算着什么，语气激动起来：“理论上……完全可行！而且极具前瞻性！传统的均匀材料思路在这里走到了死胡同，这种主动设计‘缺陷结构’来针对性耗能的思路，简直是另辟蹊径！虽然实现起来极其困难，需要对微观结构进行极其精密的控制，但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全力攻关的方向！比我们刚才在这里束手无策强一万倍！”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逆转！刚才的凝重和沮丧被一种火热的兴奋所取代。研究人员们立刻围绕这个全新的思路展开了热烈讨论，计算、模拟、提出各种可能的材料制备方案。
王涵看着眼前这群瞬间被点燃的顶尖专家，看着他们因为自己一个不成熟的比喻而找到了新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成就福在这里，他的想法被重视，他的“胡言乱语”被认真对待，甚至能点燃希望。
陈铭远揽着王涵的肩膀，低声笑道：“看到没？这就是你的价值。别管那些水课教授怎么，在这里，你能解决他们解决不聊问题，这就够了！走，带你去看看更核心的东西，顺便给你讲讲接下来你要真正开始啃的硬骨头。”
王涵用力点零头，跟着陈铭远向实验室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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