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考虑能源和材料，”王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顶，投向了无垠的深空，“基于纯粹物理原理，最有效的星际打击方式会是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一个词：“光粒。”
“利用相对论效应，将一颗普通质量（甚至微）的物体加速到极接近光速，其动能将变得无比恐怖，足以洞穿恒星，引发链式反应，摧毁整个恒星系。”
王涵语速不快，像是在脑海中构建着这个毁灭性的模型，“从物理上看，这似乎……是可行的。只需要足够的能量和足够长的加速轨道。”
林翰几乎没有思考，立刻摇头，手指已经在膝盖上快速虚点，仿佛在敲击一个无形的键盘：“不可能。至少，以我们目前理解的物理框架内，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王涵追问，他并非坚持这个设想，而是想听听林翰的数学视角。
“首先是能量。”林翰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将一个宏观物体加速到0.9倍光速，所需的能量就已经是一个文数字，足以抽干一颗恒星相当部分的能量。
而越接近光速，能量需求会趋向于无穷大。这违背了能量守恒在可观测宇宙尺度下的普适性。除非存在我们未知的、更高效的质能转换方式，或者能直接从真空零点能中汲取能量。”
“其次是加速过程本身。”林翰继续，“如此巨大的能量在极短时间内作用于一个物体，它本身会在被加速到毁灭性速度之前，就先被巨大的能量梯度撕碎成基本粒子。
除非找到一种方法，让能量均匀地作用于物体的每一个原子，甚至每一个夸克，这涉及到的控制精度，远超我们目前对物理规律的掌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林翰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数学推导，“是时空本身。一个如此高速的宏观物体，会对途经的时空造成显着扭曲，产生类似引力波的效应，其轨迹本身就会提前暴露。
而且，根据量子场论，在极高能量下，真空并非空无一物，它会与高速物体发生相互作用，产生阻力和能量损失，这江…嗯，简单理解就是‘物理介质阻力’，这会使加速效率大打折扣，并可能使物体在抵达目标前就‘蒸发’掉。”
他一口气完，然后总结道：“所以，‘光粒’更像是一种基于现有物理知识的、极致的哲学推演和文学想象。它在数学上存在太多的‘奇点’和‘发散’，在工程上更是遥不可及。
与其用这种低效且几乎不可能的方式打击恒星，不如考虑更‘经济实惠’的，比如定向能武器，或者……更阴险的，像那种直接修改物理规律的东西。”
王涵听着林翰条理清晰、几乎无懈可击的分析，默默点零头。他的物理直觉告诉他，林翰是对的。“光粒”听起来很酷，但在现实的物理和数学框架下，它更像一个美丽的恐怖童话。
“修改物理规律……”王涵喃喃道，“那才是真正神级文明的手段吧。”
就在这时，林翰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他凑近王涵，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秘密：“王工，到神级文明……你觉得，宇宙中，存在外星人吗？”
王涵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他老实回答：“概率上，应该存在吧。宇宙太大了。”
“不是应该，”林翰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显得深邃无比，“是几乎必然存在。我计算过。”
“计算过？”王涵来了兴趣，“用……数学？”
“对。”林翰重新坐直，恢复了那副学术讨论的姿态，“不是简单的德雷克公式那种充满不确定参数的估算。我建立了一个基于贝叶斯推理和宇宙学原理的扩展模型。
将可观测宇宙的年龄、尺寸、恒星数量、行星形成概率、生命诞生的化学基础（这一点参考了‘盘古’生物部门的某些非公开研究）、智慧出现的可能路径……等等因素，全部量化为概率分布函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王涵能听懂：“考虑到生命可能以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形态存在（比如能量态、信息态、甚至基于其他物理常数的宇宙泡），我将‘生命’的定义放宽到了‘能够进行复杂信息处理和自我维持的负熵系统’。然后，我运行了蒙特卡洛模拟，在超级计算机上迭代了上亿次。”
“结果呢？”王涵忍不住追问。
林翰看着他，缓缓道：“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他报出了一长串9）的置信水平下，宇宙中存在其他智慧生命的概率，无限接近于1。
而且，考虑到宇宙的年龄和尺度，这些文明中，存在比我们早发展数百万年、数亿年甚至更久的‘远古文明’的概率，也相当高。”
这个结论并不完全出乎王涵的意料。
“也就是……”王涵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我们并不孤独。而且，很可能活在某个或者某些‘老家伙’的阴影之下？”
“可以这么理解。”林翰点零头，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也存在‘大过滤器’假。可能生命发展到某个阶段，会遇到一个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比如自我毁灭、技术瓶颈、或者被某种宇宙尺度下的灾难周期性清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观测到任何确凿的外星文明证据——‘费米悖论’。”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窗外是平凡的人类世界，而车厢内，两个年轻饶思绪已经飞越了亿万光年，在思考文明的存续、宇宙的黑暗森林法则以及人类可能面临的、来自星海深处的未知命运。
“所以，”王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混合着敬畏和挑战的光芒，“我们在这里搞‘玄鸟’、‘龙脊’、‘金乌’……听起来很厉害，但在宇宙的尺度下，可能还只是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
“是的。”林翰坦诚地点头，“但婴儿也在成长。而且，根据我的模型，一个文明能否突破‘大过滤器’，关键往往在于其是否能掌握其所在恒星系的全部能源，并初步涉足星际航校
‘金乌’是前者，‘龙脊’背后的电磁发射技术，如果放大，理论上可以作为低成本将物资发射近地轨道的手段，是后者的基础。”
他看向王涵，眼神认真：“我们正在做的，或许就是为人类文明争取一张能够走出摇篮、面对未来可能存在的‘邻居’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的……门票。哪怕这张门票现在看起来还很粗糙。”
王涵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工作。
“看来，‘金乌’这把火，我们非得快点给它点着了不可。”王涵的声音不高。这不仅仅是为了核动力航母，不仅仅是为了无限的能源，更是为了那遥不可及却又似乎必然存在的、星辰大海中的未来。
林翰用力点零头，抱紧了他的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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