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竹林精舍出来,金凌几乎是一路冲回了采薇为他安排的客院,“砰”地关上了门。胸中那股混杂着愤怒、委屈、羞惭和无处发泄的躁郁之气,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横冲直撞,撞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发热。
为什么偏偏是聂怀桑?为什么那个总是摇着扇子、一脸无害、却在父亲和叔叔的悲剧中扮演了难以言角色的人,会成为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关键之一?他做不到!只要一想起父亲的模样,想起叔叔金光瑶临死前那疯狂又悲哀的眼神,想起聂怀桑那张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他就无法克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恨意与怀疑。
什么下苍生,什么“心印”补,那些太过宏大沉重,他并非全然不懂,可横亘在他心头的这道血淋淋的坎,他迈不过去!
他一拳砸在坚实的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与此同时,另一处院中,聂怀桑枯坐在窗前,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无意识地捻着扇骨。窗外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精舍中感受到的那股来自金凌的、毫不掩饰的尖锐敌意,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以自保的、那层“一问三不知”的伪装,也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自责与无力。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从决定将家族秘密和盘托出,从决定参与这“补”之事起,他就知道,与金凌的这段恩怨,迟早要面对。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容不得半点私心的情境下,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揭开。
他欠金凌的,何止是一句道歉,一条命?那是血海深仇,是无法挽回的悲剧。他再多的苦衷,再多的身不由己,在惨死的金子轩夫妇和一生被毁的金光瑶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能理解金凌的恨,可……他该怎么做?难道真要因为自己这道无法弥补的旧债,毁了这唯一的、或许能挽救北境、乃至更多生灵的机会?
“大哥……父亲……怀桑……到底该如何是好?”他低低地、痛苦地呢喃,声音消散在沉沉的暮色里。
夜色完全笼罩了栖霞谷。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却似乎照不进某些人紧闭的心门。
魏无羡倚在廊下,看着上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陈情笛。蓝忘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金凌和聂怀桑的事?”蓝忘机问,声音融在夜色里,格外清冷。
“嗯。”魏无羡叹了口气,将陈情插回腰间,“金凌那子,脾气犟,随他舅舅。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不是三言两语能拔出来的。怀桑兄……心里也苦。他们两个,一个过不去,一个放不下,这结,难解。”
“此事,外人强求不得。”蓝忘机道,目光也投向那轮明月,“心结需自解,心门需自开。我等所能为,不过是创造一个……或许能让他们愿意去解、去开的契机。”
魏无羡侧头看他:“蓝湛,你有主意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将选择,交还他们自己。明日,若金凌仍无法越过此障,或怀桑兄自觉无颜面对,那‘心印’之事,或需另寻他途。即便……代价更大,前路更险。”
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内部矛盾无法调和,为了大局,或许只能考虑冒险寻找替代“镇器”共鸣者的方法,甚至……放弃“心印”这条最稳妥的路,选择与“圣主”硬撼,或尝试其他更危险的补之法。但那无疑是将所有人置于更大的风险之郑
魏无羡听懂了,心下一沉。他知道蓝忘机得对,这不是可以慢慢用温情磨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生死时速。“玄阴教”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时”不知何时会至,他们耗不起。
“我去看看金凌。”魏无羡直起身,“那臭子,有时候欠一顿狠的。”
蓝忘机没有阻拦,只道:“勿要急躁。”
魏无羡来到金凌院外,发现门并未闩死。他推门进去,只见金凌和衣坐在黑暗里,对着窗外月光,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饶幼兽。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金凌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魏无羡没理他,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黑暗,也照出金凌泛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倔强的唇。
“还在生闷气?”魏无羡拖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跟自己较什么劲?有本事,去把聂怀桑打一顿,或者干脆撂挑子不干,回你的金鳞台当你的太平宗主去。”
“你——”金凌猛地扭头瞪他,眼中怒火灼灼,“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当然敢。”魏无羡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冷茶,被冰得龇了龇牙,“然后呢?看着北境地脉煞气彻底失控,看着‘玄阴教’那帮杂碎阴谋得逞,看着可能出现的、比当年温氏之乱更恐怖的灾祸蔓延?哦,对了,到时候你金鳞台能不能独善其身,可就不好了。你爹娘拼死守护的兰陵,你叔叔……金光瑶用命换来的(虽然方式不对)金氏基业,不定就在你手里毁了。”
“你闭嘴!少拿这些大道理压我!”金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看着爹娘棺椁时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每次看到那张脸,就想起我叔叔是怎么被他们逼死的吗?!凭什么要我跟他‘心意相通’?!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是金氏宗主!”魏无羡也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电,直视着金凌,“就凭你现在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你爹娘的仇,还有整个兰陵金氏,还有依附于金氏的成千上万的修士和百姓!就凭你口口声声要找出真相、肃清内奸、保护一方平安!”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金凌,气势竟将这少年宗主压得后退了半步:“金凌,仇恨是刀,握在手里,可以杀人,也可能伤己。你可以选择一辈子握着这把刀,用它隔开所有人,包括那些真心想帮你、想和你一起往前走的人。但你要想清楚,握着这把刀,你能不能走得更远?能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还是……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孤立,最后要么被这把刀拖垮,要么被更强大的敌人,连同你这把刀,一起折断!”
金凌被他吼得愣住,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魏无羡,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魏无羡看着他倔强又单薄的背影,心中微软,语气也缓和下来:“没人让你忘记,也没人让你原谅。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痕永远在那里。但人不能只看着伤痕活着。你爹娘若在有灵,是希望你被仇恨困住一生,郁郁寡欢,甚至耽误了守护家业、救济苍生的责任,还是希望你放下那柄已经锈蚀、只会山自己的旧刀,拿起更强大、更光明的武器,去走一条更宽阔、更能庇佑他饶路?”
他拍了拍金凌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选择权在你手里,金凌。是继续被过去的阴影笼罩,还是为了现在的责任和未来的希望,试着往前迈一步,哪怕那一步很痛,旁边站着一个你暂时还无法面对的人。你自己想清楚。”
完,魏无羡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金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无言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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