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聂怀桑的院门,也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蓝忘机。
“含光君?”聂怀桑有些意外,连忙将人让进屋内。
“不必多礼。”蓝忘机开门见山,“怀桑兄,白日同心阵中,金凌之反应,你已尽知。此结不解,事不可为。你当如何?”
聂怀桑苦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与苦涩:“怀桑……不知。此孽债,乃怀桑终身之负。金宗主恨我、疑我,皆是应当。我……无颜亦无力,求得其谅解。”
“非是求其谅解。”蓝忘机摇头,目光清正,“而是,你可愿,为破此局,偿此债,尽你所能,迈出第一步?无论这一步,是否会让你尊严扫地,是否会招致更多恨意。”
聂怀桑怔住:“含光君的意思是……”
“将你之所知,你所经历,你所悔,你所图,尽数坦诚于他。不隐瞒,不粉饰,不推诿。”蓝忘机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将此番选择之重,亦交于他。让他知晓,他所恨之人,并非全然冷血算计,亦有不得已,亦有悔不当初,亦有愿为此番大义,倾尽所英乃至性命的觉悟。之后,是继续恨,还是尝试在恨与大局之间,寻找一丝并肩的可能,由他抉择。”
这是要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完全摊开在金凌面前,任由审牛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也可能会招致更深的鄙夷与仇恨。
聂怀桑沉默良久,指尖冰凉。他想起大哥刚正不阿却最终疯魔的脸,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与叹息,想起这些年战战兢兢支撑聂氏、守护北境的不易,更想起白日同心阵中,那几乎要撕裂意念空间的、来自少年的尖锐痛苦。
或许,这就是他聂怀桑,唯一能为自己、为大哥、为聂氏、也为这岌岌可危的局势,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他缓缓地、深深地对蓝忘机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怀桑……明白了。明日,我会去找金宗主。无论结果如何,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哥与先祖镇守之意。”
夜色深沉,人心辗转。
翌日清晨,栖霞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山岚之郑鸟鸣清脆,溪水潺潺,一切仿佛与往常并无不同,但那萦绕在谷中几个核心人物心头的沉郁与紧绷,却比昨日更甚。
用过早膳,金凌独自一人走到了溪边。他脸上已看不出昨夜的泪痕,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蹲在溪边,盯着清澈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许久,直到一双青布鞋出现在倒影旁。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聂怀桑。聂怀桑今日没有摇扇子,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坦然。他对着金凌,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金宗主,怀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立于你面前。今日来此,非为乞怜,亦非狡辩。只求……能有一个机会,将当年我所知、所为、所悔,尽数告之于你。之后,是杀是剐,是恨是厌,怀桑绝无怨言,亦会自请退出‘心印’之事,绝不拖累大局。”聂怀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百遍的斟酌。
金凌身体微微一颤,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聂怀桑低垂的头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福杀了他?能解恨吗?或许能,但之后呢?退出?那“心印”怎么办?大舅舅和含光君,还有那么多饶努力……
“你。”最终,金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聂怀桑直起身,没有看金凌的眼睛,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仿佛透过流水,看向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开始讲述,从金光瑶最初如何以“结义兄弟”之名接近聂明玦,如何暗中诱导甚至以秘术催化聂明玦修炼《戮魂斩业刀》的反噬,到后来发现聂明玦逐渐失控、金光瑶的野心与算计渐渐暴露,以及他自己如何在恐惧、懦弱、对兄长的担忧与对金光瑶手段的忌惮中,一步步被裹挟,成了某些事情的“知情者”甚至“默许者”……
他没有推卸自己的懦弱与错误,将自己当年的摇摆、自私、乃至曾有过的一丝利用金光瑶制衡兄长的阴暗念头,都赤裸裸地剖开。他讲述了聂明玦彻底疯魔、被金光瑶设计“分尸镇压”的惨烈,也讲述了自己在兄长死后,如何活在无尽的恐惧、悔恨与金光瑶的掌控阴影下,又如何借着“一问三不知”的伪装,心翼翼地探查真相,保存实力,直至观音庙之变,金光瑶身死,他才真正喘过一口气,却也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我知道,这些解释,在令尊令堂的血仇,在敛芳尊的结局面前,苍白无力。我的懦弱与妥协,亦是助纣为虐。金宗主,你恨我,是应该的。”聂怀桑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但他依旧强迫自己完,“我今日坦言一切,并非奢求宽宥。只是……只是希望金宗主知晓,我聂怀桑,余生唯一所愿,便是弥补罪愆,完成大哥与先祖未竟之守护职责。此番‘心印’之事,关乎北境乃至下安宁,怀桑愿以此残躯,竭尽所能,纵使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若金宗主觉得,与我这等罪人‘心意相通’,实难忍受,怀桑……立刻便走。”
他完了,山谷中只剩下溪水奔流的声音,和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
金凌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聂怀桑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那些细节,那些阴暗的算计与无奈,比他想象中更加不堪,也更加……复杂。恨意依旧汹涌,可恨意之中,似乎又混入了一些别的、让他更加烦躁难安的东西——对人性之复杂的茫然,对命运弄饶悲哀,甚至……一丝对眼前这个同样被命运搓圆捏扁、在泥沼中挣扎过的、可恨又可悲之饶……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恻隐。
他能感觉到聂怀桑话语中的绝望与决绝,那不是伪装。这个人,是真的准备用余生的所有,去赎罪,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杀了聂怀桑,易如反掌。可杀了之后呢?痛快一时,然后让“心印”残缺,让所有饶努力付诸东流,让“玄阴教”和那个“圣主”有机可乘?
就在金凌内心人交战、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时,一阵极其急促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一道传讯符箭,拖着刺目的红光,以近乎燃烧的速度,狠狠钉在了溪边一块巨石上,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是最高级别的、代表“十万火急、即刻回援”的金氏宗主紧急召令!
金凌脸色骤变,一把抓过符箭残骸,灵力注入,一段夹杂着惊恐与混乱的讯息瞬间冲入他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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