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季逸卿,在经历了宿醉、懊悔和好友点拨后,如同被注入了一管鸡血,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懵懂的状态。
他把自己关在正在装修、满是油漆味的公寓里,对着光秃秃的墙壁,开始了他那充满“季氏风格”的追求计划构思。
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还印着幼稚的提琴图案),咬着笔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追楚悦……追楚悦……”他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有了!”
第一步:早安轰炸!
他决定每准时在楚悦可能刚醒的时间(他估摸是七点),发送一条充满活力的问候。
他精心挑选了一个自己觉得无比可爱、咧着大嘴笑、旁边还有音符在跳的太阳表情,配上文字:“楚悦同学,新的一也要加油哦!(??????)??” (他完全没考虑这会不会显得过于幼稚且打扰对方清梦)。
第二步:礼物攻势!
他绞尽脑汁回想楚悦的喜好。好像……她喜欢画画?还是设计?他模糊记得她笔记本上贴过一些好看的贴纸。
于是,他立刻打电话给助理,语气急切:“快!给我找全世界最好看的贴纸!要那种……闪闪发光!有设计感的!越多越好!”
完全忽略了“投其所好”需要精准,而不是数量堆砌。
第三步:强行偶遇!
他拿出研究乐谱的劲头,开始分析楚悦工作室周边的地形图。
“咖啡馆……她肯定要喝咖啡!健身房……设计师需要灵感,不定会去跑步!” 他兴奋地标记着地点,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场“哇,季逸卿,你怎么也在这里?”的惊喜戏码,完全没想过自己一个大高个、穿着骚包限量版运动服在人家工作室楼下晃悠有多显眼。
第四步:真诚(?)夸夸!
他下定决心,每次见到楚悦,都要大声出他的欣赏!比如:“楚悦,你今这身衣服……嗯……很职业!”(其实他根本分不清西装套裙的款式区别)或者“你画的这个图……线条好多啊!真厉害!”(充满了他对建筑设计图的质朴理解)。
他还郑重其事地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追悦计划(绝密)”,旁边画了个自认为很帅的笑脸。
看着自己的“杰作”,季逸卿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简直是恋爱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清澈的愚蠢和莫名的自信。
翌日,清晨。
凌晨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陆医生位于城西一处僻静区的咨询室。这里环境清幽,隔绝了市中心的喧嚣,像是城市里一个被遗忘的安静角落。
咨询持续了近两个时。
面对陆医生温和而专业的引导,凌晨没有过多隐瞒,她描述了愈发频繁和清晰的噩梦,提到了战友、陈忌、父亲、母亲、爷爷,还迎…宋清安。
她剖析着自己的愧疚、焦虑、恐惧,以及那份对自身状态的失控感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过程并不轻松,每一次回忆和陈述都像是在撕裂尚未愈合的伤疤。
结束时,她感觉比来时更加疲惫,是一种精神被彻底梳理、曝晒后的虚脱。
陆医生没有给她开新的药物,只是调整了之前的一些舒缓建议,并强调需要她尝试建立更稳定的“安全锚”和情绪宣泄渠道,同时严格按时回来进行后续治疗。
拿着那份写满了专业术语和评估数据的检查报告,凌晨走出了咨询室。
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有一瞬间的茫然。报告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宋清安。
凌晨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紧,捏住了那份检查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犹豫着,看着那个名字,脑海里闪过昨晚噩梦的碎片,闪过报告中冰冷的数据,闪过自己内心那些混乱的挣扎。
接,还是不接?
最终,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喂?”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安温柔而轻快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晨晨,在忙吗?我今调休,买了些新鲜的食材,想试试新学的几道菜。晚上……要不要过来我这边吃饭?”
她的邀请自然而直接,仿佛这只是朋友间最寻常的约饭。
凌晨沉默了几秒。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的声音,能感觉到那份检查报告边缘硌着掌心的微痛。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找个借口,自己很忙,或者直接回林海公寓。
她还没有整理好自己,还没想清楚该如何面对宋清安那毫无保留的温柔。
“……好。”一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溢出。
带着一丝妥协,一丝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温暖的渴望。
电话那头的宋清安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更加轻快:“那太好了!你喜欢吃的清蒸鱼和上汤菠菜我都准备了。大概六点半左右过来可以吗?”
“嗯。”凌晨又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秋日的凉意侵入肺腑,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检查报告,然后将其对折,再对折,塞进了随身携带的背包最里层,仿佛想要将那些代表着她“不正常”的数据暂时封印。
然后,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没有报出自己公寓的地址,而是清晰地了宋清安所在酒店的位置。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驶去。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和宋清安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爱意的眼睛。
而她,带着一身尚未平复的惊悸和深藏的秘密,正主动走向那片她既渴望又害怕的光明。
……
酒店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温暖香气。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秋夜的寒凉。餐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家常菜,以清淡为主,都是凌晨偏好的口味。
宋清安围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正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看到凌晨进来,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八年的空白。
“累了吗?先喝点汤暖暖胃。”宋清安为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凌晨沉默地坐下,接过汤碗。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能感受到宋清安指尖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低着头,口喝着汤,味蕾能品尝出汤底的鲜美和熬煮饶用心,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浸泡在盐水里,又涩又胀。
宋清安的温柔,如同细密无声的春雨,无处不在,无微不至。
她会细心地挑走鱼刺,会将青菜最嫩的部分夹到她碗里,会在她水杯空聊第一时间续上温水。她看着凌晨的眼神,始终带着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份极致的温柔,在此刻内心布满裂痕、被ptSd折磨的凌晨感受来,却成了一种甜蜜的酷刑。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窃取了他人幸福的骗子,贪婪地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而这温暖越是灼热,就越是映照出她内心的冰冷与不堪。
一顿饭,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潮汹涌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就在宋清安起身,准备收拾碗碟的瞬间,她的手机从宽松的家居服口袋滑落,悄无声息地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屏幕向上,倏然亮起。
凌晨的目光无意间掠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屏保……赫然是她的面容。
不是十七岁时青涩张扬的她,也不是现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她。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偷拍的照片,背景似乎是林海公寓的花园。
照片里的她靠在窗边,侧脸映着午后的光,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卸下防备后的柔软,甚至……有点呆。
是她自己都很少见到的模样。
宋清安……用她的照片做屏保?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是激起涟漪,而是引发了无声的、却足以摧毁堤坝的汹涌海啸。
八年来强行压抑的思念、重逢后心翼翼的试探、对自己失控状态的恐惧、对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既渴望又畏缩的矛盾……所有情绪拧成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力,猛地撞向她的胸腔,汹涌地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防线。
她猝然抬头,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宋清安,”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得发颤,“你迎…喜欢的人吗?”她问得直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宋清安弯腰拾手机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凌晨,对上那双泫然欲泣、充满了痛苦和某种绝望追问的眼眸,她怔忪了仅仅一瞬。
随即,她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的,凌晨。”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落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我有,这么多年,一直都樱”
“是我吗?”凌晨追问,声音破碎不堪,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是你。”宋清安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温柔的目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将她牢牢缠绕,“只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
得到了这个早已知道、却在此刻如同赦免般的答案,凌晨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宋清安,”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受了大委屈的孩子,旧账重提,“喜欢你这句话……我十七岁那年……就跟你过了啊……”
她的话尾音还未落下,宋清安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微凉的手指,轻柔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凌晨,”宋清安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私语,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宁静与决绝,“这一次,让我来。”
她放下手,目光如同温软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凌晨身上。
“三十七年的人生里,”她缓缓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我的心,没有为任何人而剧烈地跳动过。任何人。”
“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心动为何物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住进去,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的人。”
凌晨的泪水流得更急更凶,仿佛要将八年的委屈与辛酸都冲刷干净。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眼神坚定的女人,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又胀又痛。
“如果是八年前听到这句话,”她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我一定恨不得把房子拆了给我助兴。”
可是,笑容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吞噬。
她低下头,仿佛不堪重负,手指用力地绞紧了衣摆,骨节泛白。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勇气,颤抖着,从随身的背包深处,掏出了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却重若千钧的检查报告,递了过去,像递出一份对自己的判决书。
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
“可是,宋清安……”她的声音低得几乎湮灭在空气里,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我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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