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而言，林若常认为冬至就应该吃饺子。
北方有句话流传甚广：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虽然这句话没什么具体且严谨的科学依据，但毕竟是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祝愿，又可以让人借此享受一下美食，所以这些理由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再多再难开口的牵挂都能借着节日上两句。
……
本着尽到自己“监护人义务”的想法，林若常打算去汤姆的那个“家”里看看。她本就是一个人异乡求学，回家这个词对于她而言实在是难得。
倒不是担心某人生活不能自理，以那家伙的能力和行动力，估计能把日子过得比谁都精致。
主要是怕这只“比格”长时间没人管，内心那点偏执和阴暗面发酵，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她来个“惊喜”式爆冲，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按照手机上的地址，林若常坐了几站地铁，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站在了一个看起来就和她学生身份格格不入的高档区门口。
锃亮的金属大门，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以及里面隐约可见的、设计感极强的楼宇和精心打理的绿化……一切都无声地彰显着“昂贵”二字。
林若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两年的羽绒服，和手里拎着的、从超市买的果蔬和肉馅，脚步迟疑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豪华片场的群众演员，浑身上下都写着“不配套”。
算了，都来了……
她硬着头皮，在保安略带审视但依旧礼貌的目光中登记进入，找到了汤姆的那栋楼，按下电梯，来到了顶层。
站在那扇厚重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入户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几乎是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速度之快，仿佛开门的人一直就等在门后。
汤姆站在门内。他依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黑色的头发看起来柔软而随意，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他看到林若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来了。”语气平淡，像是她只是下楼取了个快递那么寻常。
但林若常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开门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那么几秒。
她走进玄关，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室内。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干净、整洁、昂贵，却也……没什么生活气息。
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缺少零人住的烟火味。
“你这地方不错。”林若常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把手里的塑料袋提了提，“我买了面和馅，今立冬，北方习惯吃饺子。”
汤姆的视线落在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普通塑料袋上，又移到林若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里面，“厨房在那边，东西应该齐全。”
林若常换上准备好的拖鞋，走进宽敞得可以打羽毛球的开放式厨房。果然，厨具一应俱全，锃光瓦亮，看起来就没怎么开过火。
林若常放下东西正准备忙碌起来，就像很久以前他们两个晚上一起偷吃馄饨那样。她没看见汤姆目光落在她耳廓那抹未褪的红色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别动。”他忽然。
林若常此时手上沾满了面粉，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耳朵。那动作有些生涩的僵硬，但力道却异常轻柔。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流自他掌心传来，瞬间包裹住她冻得发僵的耳廓，是无声无杖的保温咒。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林若常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其实，你完全可以直接用魔法的，离得太近面粉会沾到你的衣服上。”
她能感觉到汤姆的指尖在她耳畔停留，那目光却缓缓上移，落在了她的鬓角处。
那里，曾经因为穿越时空、过度消耗魔力而悄然生出过几缕刺眼的斑白。如今，随着她魔力的彻底消散和身体的恢复，早已变回了原本的乌黑。
汤姆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鬓发，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眼神深沉，里面翻涌着林若常看不太分明的情绪，像是后怕，又像是某种失而复得的心翼翼。
“早就没事了。”林若常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轻声道，试图打破这过于安静的氛围，“你看，都黑回来了。”
汤姆收回手，保温咒的效果还在，耳朵暖烘烘的。但他似乎还不放心，视线又落在了她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里，曾经被复活石戒指的诅咒侵蚀得焦黑枯萎，如同老树死皮。如今也早已恢复如初，皮肤光洁，除了偶尔在阴雨会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酸胀感，看不出任何痕迹。
“手。”他言简意赅地要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林若常无奈，只好伸出左手递到他面前：“也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你看……”
汤姆却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她的手掌、手背，甚至直接忽略了手上的面粉，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过曾经受伤最重的区域，仿佛在确认那下面是否还隐藏着任何一丝隐患。
他的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林若常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的不是手上的伤，而是那段她独自承受规则反噬、险些消亡的记忆，以此来确认她真的“没事了”，真的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真的没事了，汤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和你包饺子吗？”
汤姆沉默着，又握了几秒钟，才缓缓松开手。他抬起头，黑眸直视着她，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以后不会了。”
他是在，以后不会再让她受这样的伤？还是，以后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
或许两者都樱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能力超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少年的“家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暖流。
他还是那个别扭的孩子，关心饶方式都带着点强势和笨拙，但那份心意，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真实。
“知道了。”她最终笑了笑，把到嘴边的大家长教又咽了回去。 现在她语气轻松起来，带着点调侃，“所以，能放开我的手了吗，我亲爱的‘比格大王’？再耽误下去，咱们今这顿饺子就得当成夜宵了。”
汤姆闻言，立刻松开了手，视线从她手上移开，落回到那盆还没和好的面上，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泛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真的不是比格，林。”他抿了抿唇，生硬地转换了话题，“需要我做什么？”
“嗯，我想想……”林若常环顾了一下这个过于宽敞洁净的厨房，指挥道，“那你帮我把那边柜子里的擀面杖找出来吧？还有，烧壶热水。”
“好。”汤姆应了一声，转身去翻找橱柜，动作虽然依旧带着点属于他的优雅从容，却也比刚才自在了许多。
厨房里重新恢复了忙碌的气氛。林若常利落地和面、调馅，汤姆则在一旁负责递工具、烧水，偶尔按照林若常的指示，做些洗菜之类的简单杂活。
他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手笨脚，但态度却异常认真。
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平时自己做饭吗？”
“很少。外面解决更方便。”
“我就知道。这厨房新得跟刚展出似的。”
“……嗯，所以让你多回家看看。”
热腾腾的蒸汽再次弥漫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先前那点过于沉重的氛围。当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中浮沉时，汤姆就安静地站在锅边看着，眼神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魔法现象。
“好了，终于可以吃了！”
林若常将一大盘饺子端上餐桌，又调好了蘸料。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然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屋内，是食物温暖的气息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汤姆夹起一个饺子，学着林若常的样子蘸了蘸料，然后心地送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似乎在仔细品味。
“怎么样？”林若常有点期待地问，“我手艺没变吧？上次一起吃饺子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要追溯到你还在上学的时候了。”
“一点没变。”汤姆咽下食物，给出了一个言简意赅却足够肯定的评价，然后又夹了一个。
林若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环境差异而产生的拘谨彻底消失了。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无论他们身处何地，有些东西似乎一直没变。
这感觉不坏，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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