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之中，因婉妃盛宠而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前朝太极殿的玉墀之下，另一场因同一人而起的暗涌，已悄然酝酿。
乾清宫内，沈彦之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无多少悦色。
御案一旁，堆放着几份内容迥异的奏疏。
一份是歌功颂德，盛赞陛下后宫祥和，婉妃娘娘纯孝感，故得太后青睐，实乃陛下仁德教化、后宫有福之兆。
字里行间，不乏对陈相教女有方的隐晦推崇。
而另外几份，则言辞谨慎，却暗藏机锋。
有御史风闻奏事，隐晦提及“外戚权盛，恩宠过隆，非国家之福”，虽未直接点明，但矛头无疑指向了如今风头无两的陈氏父女。
更有甚者，借古喻今，谈论起历史上外戚干政、后宫专宠的祸患，劝谏陛下需“雨露均沾，平衡朝野”。
王承恩心翼翼地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觑着皇帝的脸色，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是否歇息？”
沈彦之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那几份言辞犀利的奏折。
仪儿的温柔解语、太后的欢欣赞赏、还有她那双清澈依赖的眼眸……这些都是真的，让他心生暖意与怜惜。
可奏折上冰冷的字句，却又将他拉回现实——他是帝王，下之主，不能仅凭个人喜恶行事。
陈相陈慎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权势根深蒂固。
他宠爱仪儿，起初确有几分情热，但后来，也未尝没有借此安抚、甚至一定程度上笼络这位权臣的心思。
然而，如今这恩宠似乎有些“过”了。
后宫专宠，前朝权臣，这两者结合，产生的能量足以令任何一位帝王感到不安。
今日这些奏折，虽被他压下，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朝中已有不少人看到了这种危险，并且感到不安。
宠爱可以给，但不能给到让朝局失衡，更不能给到让臣子以为可以借此挟制君心。
“王承恩，”沈彦之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近日朝中，关于陈相，可有什么风声？”
王承恩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回陛下，陈相一如既往，为陛下分忧，勤于政务。
只是……只是听闻近日前往陈府拜会的官员，似乎比往日更勤了些许。”
他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
“哦？”沈彦之眸光微闪，抿了一口茶，不再多问。
拜会得更勤了？是因为他女儿在宫中恩宠无双，让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看到了新的捷径吗？
一种微妙的警惕感，悄然取代了部分因宠爱而产生的愉悦。
他对仪儿的喜爱或许未减，但这份喜爱之上，已然蒙上了一层权衡与审视的阴影。
而此刻的陈相府邸，书房内的气氛同样并不轻松。
陈慎屏退了左右，只与长子陈元启对坐密谈。
“宫中消息，太后对月仪甚是喜爱，赏赐不断。”
陈慎缓缓道，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陛下对月仪的宠爱，也似乎更胜从前。”
陈元启年轻气盛，闻言面露得色：“这是自然！
妹妹聪慧柔婉，得陛下和太后欢心是理所应当！父亲，这可是我陈家大幸！”
“糊涂！”
陈慎低斥一声，眼神锐利，“家恩宠，从来福祸相依！
陛下今日能因宠爱月仪而对我陈氏一门多加眷顾，他日若心生忌惮，这宠爱便是催命符！”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早朝后，陛下对我虽依旧礼遇，却驳回了我们推举的江东巡抚人选，反而用了寒门出身的林文石。
还有那几份奏折……虽被留中不发，但风向已变。”
陈元启脸色微变：“父亲的意思是……”
“陛下，这是在敲打我们了。”
陈慎沉声道，“月仪在宫中越得宠，我们在前朝就越要谨言慎行，低调收敛！
绝不可授人以‘恃宠而骄’、‘外戚干政’的口实！”
他看向儿子，语气严厉：“告诉你门下那些人，近来都收敛些！
约束子弟，谨守本分！所有奏对行事，皆需以陛下之意为准，不可有丝毫逾越！”
“是，儿子明白。”陈元启冷汗微出，连忙应下。
陈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女儿得宠，他自然高兴，但身为权臣，他更深知帝王心术的深不可测。
如今的盛宠，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必须稳住，也必须让宫中的女儿……稳住。
前朝与后宫，从来息息相关。
长春宫的万千恩宠，已然在太极殿掀起了无形的波澜。
帝王的猜忌与权臣的谨慎，在这暗涌之中悄然碰撞。
而身处风暴眼中心的陈月仪，此刻正对着一盏孤灯，缓缓摩挲着太后所赐的迦南香念珠。
她或许尚未完全知晓父亲与兄长的谈话，但来自帝王的细微变化——那份宠爱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审慎，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陛下的爱，从来不是毫无条件的。父亲的权势，是双刃剑。如今，这剑刃似乎更锋利了些……
她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沉静的檀香仿佛能稍稍安抚心中的波澜。
前朝暗涌已起，她在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算计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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