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盛夏，御花园里绿荫浓稠，蝉鸣聒噪，连风都带着一股灼饶热气。
怀孕已六个月的陈月仪，身子愈发沉重，因着酷暑，更觉恹恹的，胃口也不似前些时候。
太医叮嘱适当走动利于生产，沈彦之也怕她总在屋里闷坏了。
于是她便选了清晨日头还未完全毒辣的时候，由宫人陪着到御花园近水通风的凉亭附近散散步。
她只穿着一身极轻薄的湖水绿软罗纱裙，裙摆宽大，巧妙地遮掩了隆起的腹部，却也掩不住那浑圆的弧度。
乌发松松绾了个髻，簪了一支通透的翡翠玉簪并几朵型绒花，脸上未施粉黛，因怕热，连耳坠子都省了，只在腕上戴了一对冰凉的翡翠镯子降温。
云岫在一旁心翼翼地打着扇，另一个宫女捧着温水巾帕等物，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时刻注意着地面的平整。
即便这般轻简，走了一段，陈月仪光洁的额角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扶着后腰，在临近太液池的一座水榭边停了步，倚着栏杆喘口气，享受那从湖面吹来的、略带湿气的微风。
正缓着，却见水榭另一头的曲廊里，一个穿着浅粉色薄纱夏装、约莫八九岁的姑娘正低着头，慢吞吞地走着，身后只跟着一个打着哈欠的宫女。
那姑娘生得眉目清秀，隐约能看出几分沈彦之的轮廓，但神情怯怯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心翼翼和落寞，正是大公主沈景妍——皇后所出的嫡长女。
陈月仪心中微动。
这位大公主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皇后心思似乎总萦绕在早夭的二皇子身上，对这个健康长大的女儿反倒有些淡淡的，并不见多么亲厚宠爱。
在这母以子贵、子亦需母护的后宫，大公主的地位便有些尴尬。
沈景妍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尤其是盛宠正浓的婉贵妃，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她身后的宫女先反应过来，慌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一起上前行礼。
“景妍……给贵娘娘请安。”沈景妍的声音细细弱弱，像蚊子哼哼，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陈月仪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柔和：“快起来吧，大热的，不必多礼。”
她示意云岫，“去取些冰镇的酸梅汤来给大公主解解暑。”
沈景妍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用了，谢贵娘娘，景妍不渴……”她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角，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陈月仪。
陈月仪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脸上，主动找话道：“公主也是出来散心？这水边倒是比别处凉快些。”
“是……是啊，”沈景妍声应着，“我……我刚去给母后请安回来……”她提到皇后，语气里并没有多少亲昵依赖，反而更像完成一项任务。
陈月仪了然。
皇后如今心思重，怕是也没多少闲情逸致关心这个女儿。
她看着沈景妍热得鼻尖冒汗，却还穿着规整的宫装，便柔声道：“气热，公主穿这些难免燥热，本宫那里有几匹新进的轻软云纱，颜色也鲜亮，回头让人给公主送去做两身新衣裳可好？”
沈景妍惊讶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属于孩童的欣喜，但很快又被怯懦压下，声道：“谢贵娘娘……只是……母后女子衣着当以端庄为重……”
陈月仪心中微叹，皇后对女儿的管教果然严苛。
她正想再些什么，腹中的孩子忽然猛地动了一下，力道不，让她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这动静吓了沈景妍一跳，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张地问：“贵娘娘……您……您怎么了？是不是景妍惊扰您了？”
看着她吓坏的样子，陈月仪连忙安抚：
“没有的事，别怕。”
她忽然心生一念，笑着朝沈景妍招招手，
“公主过来，是宝宝在动呢，你想不想摸摸看？”
这个提议对于一直被严格教导“举止端庄、非礼勿动”的沈景妍来，简直是大胆又新奇。
她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犹豫和好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陈月仪鼓励地看着她，笑容温和。许是那笑容太有感染力，或许是孩子的好奇心终究战胜了规矩，沈景妍迟疑地、极步地挪上前，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月仪覆在肚子上的手背。
就在这时，里面的家伙很给面子地踹了一脚。
沈景妍的手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但那双怯懦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奇和不可思议，她甚至忘了害怕，脱口而出：“他……他踢我了！”
“是吧？”
陈月仪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劲儿可大了，是个调皮的家伙。”
沈景妍忍不住也抿嘴笑了笑，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才有零八九岁女孩该有的活泼样子。
她好奇地看着陈月仪的肚子，声问：“贵娘娘，他……他在里面会不会很闷？热不热？”
“应该不会吧？”
陈月仪配合地做出思考的样子，“里面有胞浆（羊水）保护着他，冬暖夏凉，舒服着呢。就是可能有点无聊，所以总想动一动，告诉娘亲他很好。”
这番充满童趣的解释让沈景妍听得入了神，眼中的怯懦又散去不少。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融洽了许多。
又了几句关于孩子的话，沈景妍看了看色，虽然有些不舍，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敢再打扰贵娘娘休息。”
陈月仪点点头，嘱咐道：“路上慢些，日头大了，让宫女撑着伞。”
“是，谢贵娘娘关怀。”
沈景妍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宫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她还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依旧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陈月仪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目光深远。
“娘娘似乎挺喜欢大公主？”
云岫在一旁轻声道。
陈月仪淡淡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
她顿了顿，没再下去。
皇后所出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却不得母亲全心宠爱，性子养得如此怯懦。
陛下对这个女儿，想必也有几分复杂心情。
若自己能对她稍示关怀，既全了名声，或许……也能在陛下和皇后那里，落个不同的印象。
毕竟，孩子总是无辜的。
“云岫，”
她吩咐道，“回去挑那匹鹅黄色和樱草色的软烟罗，再备上几样精巧又不打眼的玩器，并一些冰镇瓜果，给大公主送去。就是本宫给她解暑的。”
“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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