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被方才几句机锋搅得有些微妙。丫鬟们撤下残羹,重新奉上香茗。那茶是上用的老君眉,白毫如银,汤色澄黄,氤氲的热气里带着清冽的兰花香,稍稍驱散了先前那甜腻得令人发闷的空气。
贾母呷了一口茶,将青花瓷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几上,目光在满堂儿孙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定格在宝玉与宝钗身上,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眼角的纹路也堆叠起来。她捻着念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光是吃酒话,也嫌闷得慌。咱们这样人家,虽比不得那些酸儒整日吟风弄月,偶尔附庸风雅,也算是个趣儿。我瞧着今日人齐,不如就以眼前景物为题,大家作首诗来瞧瞧,如何?」
王夫人忙笑着附和:「老太太这主意极好,也让孩子们展展才。」
薛姨妈自是点头称善,目光殷切地看向宝钗。
贾母略一沉吟,视线在宝钗项间那金锁和宝玉胸前那块通灵玉上停留片刻,便笑道:「既是眼前景,眼前人,我看……就以『金玉』二字为题,不拘格律,抒发心意便是。宝玉,宝丫头,你们先来。」
这「金玉」题旨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王夫人与薛姨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喜意。探春、惜春等姊妹则好奇地望向两位主角。王熙凤手里捏着瓜子,却不嗑,只拿眼风悄悄打量着黛玉。
宝玉闻言,眉头先是一蹙。他素来不喜这些限题限韵的束缚,觉得扼杀灵性,何况这「金玉」二字,听着便觉俗气,与他心之所向的「自然之理」相去甚远。他张了张嘴,想什么,瞥见贾母神色,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应了声:「是。」
薛宝钗却是神色不变,依旧那般端庄娴静。她微微垂首,似在思索,不过片刻,便抬眼看向贾母,从容道:「既是老太太命题,孙女便献丑了。」她声音平稳,清晰念道:
「精金无翳质,良玉有温文。
两美相辉映,成鸾凤群。」
诗句平实,对仗工稳。前两句分咏金玉特质,金取其「无翳」,玉取其「温文」,皆是褒扬。后两句则直接点出「两美辉映」、「成鸾凤」,将「金玉」之配升华到作之合的高度。既紧扣题目,又含蓄地表达了自身立场,更暗合了长辈期望,可谓滴水不漏。
贾母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好,好!宝丫头这诗做得稳妥,意思也正。」王夫人与薛姨妈更是面露得色。
宝玉却听得有些茫然,只觉得这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却也引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去寻黛玉,想看她如何作想。
此刻,众饶目光也或多或少地落在了黛玉身上。她坐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月白衫子,像一株浸在月华里的幽兰。方才宝钗作诗时,她只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一双眸子,愈发显得幽深。见宝玉望过来,她眼睫微颤,避开了他的视线。
贾母笑道:「林丫头,你也来一首。都你才思敏捷,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黛玉抬起眼,目光掠过贾母含笑却锐利的眼,掠过薛姨妈那隐含期待又带审视的脸,掠过宝钗沉静的侧影,最后,与宝玉那带着担忧和询问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心中那股被「金玉」二字引动的涩意,混杂着孤傲与不甘,悄然翻涌。她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她,看她如何应对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金玉」之局。
她不能如宝钗那般直白迎合,那非她心性;也不能过于尖锐反抗,徒惹麻烦。她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茶杯壁上轻轻划动。厅角那座紫檀架子上,摆着一盆精心养护的英石盆景,嶙峋奇崛,旁逸斜出,与她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暗合。又想起日间在园中偶见的那株古木,盘根错节,姿态倔强。
心中渐有定计。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空灵的渺远,缓缓吟道:
「木秀石奇骨,云深自岁华。
不期仙苑露,但得性灵遐。」
诗句一出,满座悄然。
这诗,前两句以「木」、「石」起兴,赞其「秀奇」风骨,安于「云深」岁月,自成「岁华」。后两句则明志,「不期」那象征荣华恩宠的「仙苑露」,只求「性灵」得以自在悠远。通篇不见「金玉」,却处处以「木石」之然、本真,与那「金玉」之雕琢、贵重的意象隐隐抗衡。更妙的是,「木石」二字,暗合了她与宝玉前世那段「木石前盟」的宿缘,其中幽微心事,知情者自能品味。
宝玉听得痴了。他不懂那些暗藏的机锋,只觉得黛玉这诗,字字句句都到了他心坎里。那「木石奇骨」,那「性灵遐」,不正是他素日所向往的、超脱凡俗束缚的自然之境吗?他忘了场合,脱口赞道:「好!妹妹这诗才好!比那……」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失言,讪讪地看向宝钗。
宝钗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如何听不出这「木石」对「金玉」的暗喻?只是黛玉引的是君子隐逸之志,占着雅趣的高处,她若反驳,反倒落了下乘。
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这诗中的真意。她自然听出了那「木石」的影射,心中有些不豫,却也不好发作,只淡淡道:「林丫头这诗……倒是别致,空灵得很。」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暖意。
王熙凤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哎哟哟,一个金玉良缘,一个木石前盟,咱们家这些哥儿姐儿,竟都是上星宿下凡不成?倒叫我们这些俗人不知该听哪一出了!」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方才那片刻的凝滞气氛才被强行打破。
黛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这番「木石」之喻,虽未明言,却已是将立场摆在了明处。在这「金玉」当道的宴席上,她偏要祭起「木石」的旗帜,如同幽谷之兰,不与园中牡丹争艳,却自有其清冽风骨。
只是,这风骨,在这朱门绣户之中,又能支撑多久?她感到一丝疲惫,仿佛方才那四句诗,已耗去了不少心力。而那无形中的压力,并未因她的巧妙应对而消散,反而如这厅内弥漫的茶香,无处不在,丝丝缕缕,浸入肺腑。
宝玉犹自沉浸在黛玉的诗句里,低声咀嚼着「性灵遐」三字,只觉得满口余香,心神俱醉。他看向黛玉,见她低眉敛目,侧影单薄,心中蓦地一疼,生出一种想要护她周全,却又茫然不知从何做起的无力感来。
席宴依旧,丝竹隐隐,觥筹交错。只是那诗文唱和之下,情思与算计,前盟与今缘,已如暗流激荡,在这金玉满堂的华屋之下,冲刷出更深更险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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