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陆晨抵达上海虹桥机场。
出租车在高架上缓慢移动，窗外是密布的高楼玻璃幕墙。陆晨看着手机里沈南星发来的最新消息：“涂布机试机第二次运行开始，刘教授浆料消泡问题解决了，张力控制还需要微调。”
他回复：“随时同步进展。”
十二点，车子停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下。仰头望去，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陆晨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旋转门。
华耀资本在十二楼。前台核实预约后，带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里，已经能看到孙副总和唐文山的身影。
“陆总，请。”前台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但视野极好。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黄浦江和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孙副总坐在主位，唐文山在他左手边，右手边还坐着一个人——杨静，华耀技术尽调组的负责人。
“陆总，坐。”孙副总示意对面的座位，“杨工你见过，今请她来，是想从技术角度再听听你们的规划。”
陆晨点头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资料。“孙总，唐总，杨工。这是更新后的碳化硅项目商业计划书，以及最新的技术数据。”
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孙副总没急着翻，而是看着陆晨：“听你昨刚从北京回来？研讨会怎么样？”
“收获很大。”陆晨，“科技部对第三代半导体很重视，我们石墨烯缓冲层的技术路线，被纳入了‘十四五’预研课题的征集方向。”
孙副总眉毛微挑：“有文件吗？”
陆晨从包里取出那份内部讨论稿的复印件，只复印了相关页面，隐去了敏感信息。
孙副总快速浏览，递给唐文山。唐文山看得很仔细。
“这是个机会。”唐文山，“如果能拿到部里的课题，不仅是资金支持，更是政策背书。”
“但也只是征集方向，离立项还远。”孙副总把文件放回桌上，“陆总，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为什么一定要把碳化硅独立出来？”
陆晨打开计划书的第一页，上面是技术路线对比图。
“孙总，碳化硅和我们现在的主营业务，有三个根本不同。”他指着图表，“第一，技术门槛。碳化硅是半导体材料，需要超净环境、精密设备、严格的过程控制。石墨烯材料虽然也有门槛，但相对宽松。”
孙副总点头，示意继续。
“第二，产业链位置。”陆晨翻到下一页，“石墨烯我们做的是上游材料供应商，客户是电池厂、散热膜厂。碳化硅我们做的是衬底材料，下游是功率器件制造商，最终进入新能源汽车、工业电源这些领域。产业链更长，客户更专业。”
“第三，资金需求。”陆晨看向孙副总，“碳化硅的中试线投入至少三千万，量产线过亿。而石墨烯透明电极的产线改造，只要几百万。两个业务放在一起，财务报表会很难看，融资估值也会受影响。”
孙副总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分开，两个业务都能讲清楚故事。”陆晨合上计划书，“石墨烯材料业务，看的是现有订单和增长；碳化硅业务，看的是技术突破和未来市场。投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风险偏好选择。”
“但管理成本会增加。”孙副总，“两个公司，两套班子，两套财务系统。”
“管理成本我们可以控制。”陆晨早有准备，“初期，碳化硅子公司可以共享母公司的行政、财务、人力资源。只有研发和生产独立。等规模大了，再完全分离。”
杨静这时开口：“陆总，你们最新的缺陷密度数据，稳定吗？”
“最近三炉，分别是八百零五、八百三十、八百零五。”陆晨调出手机里的数据图表，递给杨静，“我们已经找到了稳定的工艺窗口，正在建立标准操作流程。”
杨静仔细看着图表：“均匀性呢？”
“最好的一次百分之一点五，最差的一次百分之二点三，总体在改善。”
“这个数据，在国内能排到什么位置？”
“据我们了解，国内能做四英寸碳化硅衬底的团队，公开报道的缺陷密度都在一千以上。我们的八百零五，至少是前三的水平。”
杨静点点头，看向孙副总：“技术角度，这个项目有投资价值。石墨烯缓冲层的路线有独特性，数据也有竞争力。”
孙副总没马上表态。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陆晨，”他转身，“如果华耀投这个碳化硅子公司，我们要多少股份？”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陆晨没有犹豫：“两千万投资，占百分之三十。”
“估值六千六百多万？”孙副总笑了笑，“你们燧人智燃母公司，A轮估值一亿三。一个还没收入的碳化硅项目，估值就做到母公司的三分之一，你觉得合理吗？”
“合理。”陆晨，“因为碳化硅的市场空间比石墨烯大一个数量级。全球碳化硅衬底市场，去年是八亿美元，预计五年后超过三十亿。而石墨烯材料市场，现在还在十亿美元级别。”
“那是全球市场，你们能占多少？”
“如果我们能保持技术领先，三年内占国内市场的百分之十，就是三亿人民币的营收。”陆晨看着孙副总，“这个预期，支撑六千六百万的估值，不算激进。”
孙副总走回座位，坐下。他看向唐文山：“唐总，你怎么看？”
“我支持独立子公司，也支持投资。”唐文山得很明确，“陆晨刚才的三点差异，我都认同。更重要的是，碳化硅是个需要长期投入的赛道，如果放在母公司里，可能会被短期业绩压力拖累。独立出来，给它空间，也给我们更清晰的投资标的。”
孙副总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陆晨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忍住没看。
“这样吧，”孙副总终于开口，“我们可以同意独立子公司，也可以投两千万。但股份比例，要提到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三十二。”陆晨还价。
“三十四。”
“三十三。”
孙副总盯着陆晨，几秒后，笑了：“好，三十三。但有个附加条件。”
“您。”
“碳化硅子公司，一年内要达到可评测样品的稳定供货。十八个月内，要拿到第一个客户订单。如果做不到，华耀有权按投资额加年化百分之十的利息，要求你们回购股份。”
对赌条款。比母公司那次的条款更严苛。
陆晨快速计算。一年内稳定供货，时间很紧，但有可能。十八个月内拿订单，意味着他们需要在一年左右做出客户认可的产品。
“可以。”他，“但条件要明确。‘可评测样品’的定义是什么？‘稳定供货’的标准是什么？这些需要写进协议。”
“杨工会跟你们技术团队对接，制定详细标准。”孙副总，“如果双方对标准有分歧，以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数据为准。”
“没问题。”
“那好。”孙副总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具体协议，让法务团队对接。”
“合作愉快。”
握手后，孙副总先离开了会议室。唐文山留下，对陆晨：“这个结果不错。孙副总其实很看好碳化硅，他只是需要足够的理由服投委会。你刚才的数据和规划，给了他理由。”
“谢谢唐总支持。”
“不用谢我。”唐文山压低声音，“但你得抓紧。部里那个预研课题，如果能拿到，对下一轮融资是重大利好。需要什么帮助，尽管。”
“暂时不用。我们先自己准备材料。”
唐文山点点头，也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晨和杨静。杨静收拾着资料，忽然：“陆总，你们碳化硅团队，现在有几个人？”
“全职三个，兼职两个，还在眨”
“太少了。”杨静直言，“这个赛道，至少需要十人以上的核心团队。设备、工艺、检测、应用开发，每个环节都要有人。”
“我知道。但人才难找。”
“我可以推荐几个人。”杨静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写了几个人名和联系方式，“这几个都是我以前合作过的，懂半导体材料，现在可能在看机会。你可以接触看看。”
陆晨接过纸条：“谢谢杨工。”
“不用谢。”杨静看着他，“我是技术出身，希望看到好技术能做成。但陆总，你也得明白，投资饶耐心是有限的。这次孙副总同意了，是因为数据好，故事好。但如果半年后数据没进步，故事没推进，压力会比现在大得多。”
“我明白。”
离开华耀办公室，陆晨才拿出手机看刚才的未读消息。
沈南星：“涂布机第二次试机完成，张力问题解决了！现在做出来的薄膜，三层结构清晰，无气泡，无褶皱。刘教授可以开始做正式样品了。”
林海：“新一炉碳化硅刚开，参数按八百零五那炉的优化版设定。预计晚上十点出结果。”
王建国：“赵广富今没来。但我听棉纺厂那边的人，他还在私下接触，价格提到三十五万一亩了。”
三条消息，三条线都在推进。
陆晨站在写字楼大堂，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外面的车流。上海的空比北京清澈些，阳光明亮。
他给沈南星回电话：“样品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刘教授最快明上午。”
“好，样品出来立刻测试。数据合格的话，周五就给郑研究员送过去。”
“明白。”
他又打给林海：“晚上出结果后，无论多晚，给我电话。”
“好。”
处理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飞回江州的航班是晚上七点，还有时间。
他决定去趟浦东的半导体设备展。虽然今是周四，不是公众开放日，但凭燧人智燃的名片，应该能进去看看。
出租车穿过隧道，来到浦东。展会规模很大，国内外知名设备商都有展位。陆晨快速浏览，重点看碳化硅生长设备和检测仪器。
在一家德国设备商的展台前，他停住了。展示的是一台最新的高温cVd炉，专门用于碳化硅外延。参数很漂亮：温度均匀性正负三度，压力控制精度零点一个毫巴，自动配方管理……
标价：三百八十万人民币。
他记下了型号和联系方式。以燧人智燃现在的资金，买不起。但如果有华耀的投资，有部里的课题经费，也许可以。
又看了几家国产设备商。性能差一些，但价格只有进口的一半。他收集了一沓资料，准备带回去研究。
下午五点，他离开展馆，去机场。路上，他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设备资料我带回了一些，国产的也有不错的。我们研究一下，碳化硅中试线，可以考虑国产替代。”
张明远很快回复：“好。另外，梯度材料样品做出来了，初步测试数据很好，等您回来细看。”
飞机起飞时，陆晨靠着舷窗。夕阳正在西沉，云层被染成金红色。
今，他拿到了华耀对碳化硅子公司的投资意向。
今，厂里的涂布机试机成功。
今，他看到了更先进的设备，也看到了差距。
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
他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中憩。
一时后，飞机降落在江州。
打开手机，林海的消息跳出来：“陆总，新一炉结果出来了。缺陷密度……七百九十八。”
陆晨盯着那个数字。
七百九十八。
第一次降到八百以下。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数据发我。另外，准备庆功，明请团队吃饭。”
发完消息，他走出航站楼。
夜色已深，但江州的灯火，比上海温暖。
因为这里，是他的战场。
而今，他在这个战场上，又赢下了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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